夕阳斜照，将窄巷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囚笼。斗笠人身影如鬼魅，于巷道间一闪即逝，唯留墙上狰狞的血色蟾蜍图案在余晖中淌着未干的血迹，铁锈般的腥气混着潮湿的砖石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沈风脸色铁青，右手始终紧按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警惕地环视着死胡同的每一寸墙壁与檐顶，心跳如擂鼓。“好快的身法，好嚣张的挑衅！”他低声嘶吼，仿佛要将这无形的压迫感从喉间挤出。
欧阳慧面若寒霜，目光却锐利如鹰。她俯身细审那血字，伸指尖极轻地沾起一点未干的血液，在指腹间捻了捻，随即凑近鼻尖——人血特有的腥锈味刺入鼻腔，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温热。“人血，刚写下不久。”她语气平静，却似冰层下涌动的暗流，带着彻骨的寒意，“彼非凭空消失，乃是对应天城每条暗道了如指掌。沈总旗，尔锦衣卫的舆图，该更新矣。”
沈风面色一赧，喉头滚动却无言以对。欧阳慧的敏锐与冷静，屡次如刀刃般剖开他的惯性思维，令他既惊且佩。
“走，回兵部库房。”欧阳慧蓦地转身，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纵火乃障眼法，彼等目标，非为焚毁，而是趁乱取物。”她步履如飞，仿佛墙上那狰狞的血蟾蜍不过是孩童的涂鸦，唯有真相才是她唯一的罗盘。
返回兵部库房的路上，欧阳慧心中疑窦如藤蔓疯长。燕十三已死三年，刘闯“死而复生”又瞬间自尽，如今再现身份不明的斗笠人……这一切仿佛无数碎片，正拼向一个隐于更深处的“影大人”与那神秘的“烛龙计划”。军饷被劫，或许只是这庞大阴谋中微末的一环。
库房大火虽已被扑灭大半，仍不断有浓烟从焦黑的梁木间逸出，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与湿木头蒸腾出的沤朽气息。兵部官吏与救火军卒慌乱地穿梭奔走，水渍混着泥泞漫过砖地，一片狼藉。本应守备森严的库房重地，竟让人如此轻易得手，其间若无内应，绝无可能。
欧阳慧无视周遭混乱，径直找到正指挥善后的兵部侍郎张大人。对方满脸烟灰，惊魂未定地拭着额汗：“欧阳大人，万幸！存放边境布防图与核心军务档案的铁柜无恙，只是……”他顿了顿，指向一侧烧得焦黑的木架，“只是旁边存放历年军饷收支、押运路线记录及一些陈旧案卷的区域烧毁了大半。”
“陈旧案卷？”欧阳慧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是，多是前元遗留之物，或年代久远已无关紧要的文书。”张侍郎答道，“贼人似有意引燃那片，火势最猛处皆在于此。”
欧阳慧与沈风交换一个眼神。无关紧要？恰恰相反！对方目标明确——正是要掩盖与过往相关的线索，尤其可能涉及元廷的旧秘！
“沈风，带人彻底搜查被焚区域，任何未烧尽的纸片皆需保留！”欧阳慧即刻下令，又转向侍郎，“劳烦大人调取今夜所有当值人员名录，及最近一月内所有进出库房的记录。”
就在这时，一名锦衣卫力士匆匆跑来，将一小块焦黑的皮革碎片递给沈风。“总旗大人，在库房后窗发现此物，窗棂有被利器撬凿的痕迹。”
沈风接过，欧阳慧亦凑近细看。那皮革质地坚韧特殊，非明军制式，更奇特的是边缘以金线绣出一幅极细微的图案：一条首尾相连的怪蛇，鳞甲分明，眼泛幽光。
“烛龙……”欧阳慧低声自语，眼中蓦地闪过明悟。碎片般的线索终于开始串联！
突然，她感到一阵极轻微的眩晕，周遭嘈杂的人声仿佛瞬间被抽离。眼前的焦土残垣开始扭曲、晃动——
幻觉如潮水般袭来：
喊杀声震耳欲聋！冰冷刺鼻的铁锈味与浓烈的血腥味疯狂涌入鼻腔，彻底取代了焦糊气。欧阳慧猛地发现自己不再立于兵部库房前，而是置身于一片广阔无垠、尸横遍野的古战场！
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欲坠。寒风卷着雪花与血沫扑打在脸上，如刀割般生疼。前方，黑压压的元军铁骑如潮水般涌来，他们身披皮袄铁甲，手持弯刀长矛，面孔狰狞，吼着听不懂的蒙语战号。马蹄践踏着泥泞与残肢，大地为之震颤。
而对阵的明军阵线却如坚硬礁石岿然不动！身穿赤色战袄的士兵组成密集枪阵，长枪如林，斜指苍天。破旧却屹立不倒的“明”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宣告着不屈的意志。
“轰！”两股洪流轰然对撞！
刹那间人仰马翻，骨断筋折！长枪刺入马腹，弯刀劈开盾牌！箭矢如飞蝗般在空中交织，不断有人中箭倒地。鲜血瞬间染红泥泞，汇成一道道涓涓细流。战马的悲鸣、战士的怒吼、垂死者的哀嚎……交织成一曲宏大而残酷的战争交响！
欧阳慧甚至看见一名明军年轻士兵，脸庞尚存稚嫩，却被元军骑兵的弯刀削去半个头颅，红白之物喷溅而出；另一旁，一名断腿的老兵拖着残躯，死死抱住一元兵的马腿，用牙齿撕咬，直至被乱刀分尸……
战争的惨烈与磅礴，如一巨幅血腥画卷在她眼前疯狂展开。她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震撼与窒息！
视线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片混乱的战阵中心，她看见一员明军大将，手持长枪左冲右突，勇不可当。其面容模糊难辨，但盔甲样式与那杆长枪的造型，却让欧阳慧感到一丝诡异的熟悉。
更远处，一座小山坡上，几个披着斗篷的身影静静伫立，冷漠地俯瞰下方的杀戮，仿佛在观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其中一人，似乎微微抬起了手，其指尖，有一点微不可查的红芒一闪而逝！
幻觉戛然而止：
“欧阳大人！您怎么了？”沈风的声音将她猛地拉回现实。她骤然回神，发现自己仍站在原地，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呼吸略显急促。
“没……没什么。”欧阳慧迅速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那幻觉如此真实，绝非空穴来风。是那血色蟾蜍的暗示？还是自己触碰了某条线索所引发的精神冲击？那战场，那将军，那坡上观战者……尤其是那点红芒，与血色蟾蜍眼中的红点何其相似！
这绝非简单的幻觉。它像是一种警告，一种揭示，或者说……一种来自过去的回声？
“大人，您脸色很不好。”沈风关切道。
“无妨。”欧阳慧摆手，目光却变得更加深邃锐利，“沈总旗，即刻去做两件事：一，查清刘闯所有社会关系，尤其他‘死后’三年间，有哪些人行为异常或突然离开应天。二，给我调取元末明初时，应天附近所有大型战役的记录，尤其是……涉及使用奇特蛇形或烛龙标志的将领资料！”
她隐隐感到，燕十三之死、刘闯的“复生”、军饷劫案、烛龙计划，甚至方才那宏大的战争幻觉，皆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在一起。而线的尽头，指向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巨大阴谋。
远处高楼之上，那双始终凝视的眼睛微微眯起，对欧阳慧的反应露出了更为浓厚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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