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安白蹭了一路,不仅白搭了一趟车,还白蹭了一顿饭。他只觉这样的小日子过的很是舒服。他先是洗了一个澡,换了一身衣服,又束起了头发,将玉佩和一个香包挂在了腰间。不由地他便让他更显俊俏了。他在窗前坐了下来,他的手里则是多了一本泛黄小册子,这可是鲍叔自己传写的武功秘籍呢!跟他学以后顾子安就能够变成一个天下第一的高手了!顾子安笑了起来。
顾言想到家里的两株白海棠开了,那一朵朵的花该是开的何等菡萏,是何等的娇媚欲滴。老槐树的枝丫沿着房上的瓦片爬上了屋顶。抚廊上有人正咂吧嘴抽着旱烟,另一个人在他身旁比划,嘴里不住的在说着些什么?
顾言伸出一只他纤细的手做起了一个又一个的简单手势,或下压,或横推,或上翻,他在那个压的手势上重复了很多次,好像在刻意的寻求什么东西。于别人看来,他便像是一个傻乎乎的幼稚鬼,于他自己而言,他也是这样看待自己了。片刻后,他终于停下了这样滑稽可笑的动作,给自己添倒上一杯茶,把整个身体倾靠在木制的桌上。深深陷于属于自己的回忆当中。那是他上辈子的记忆。
许顽上辈子是个孤儿,小的时候是奶奶带着他四处的讨生活。可后来她便老死了,便只留下许顽一人。许顽先是找过几份正经的工作,做过许多的杂活脏活。后来他就变坏了,他学会了偷东西的勾当,投机倒把占人便宜的事也做过许多。
窗外的山峰一碧万倾,微微的染上微微的黄,河水汩汩的声音传了过来。以前他时常是孤孤单单的找不到说话的人。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他曾过见到过的一个瞎了眼的扎了两条辫子的女生,那人高量比他高,打扮的比他干净,瓜子脸,穿着秀气不涂脂抹粉,最经常穿的星一件白色T恤衫。她和一个仅有五六岁的弟弟在街道窄窄的巷口开了一家零售的铺子。她和她那憨憨的弟弟守着这个过日子。她弟弟以为自己是一个小警察,有人来时他总是像一只大公鸡似的昂着头,不住地四下的寻视。那精致面容的人时常正襟危坐在铁栏护着的收银台上。对着来的人摆着笑脸,许顽见她眼儿笑,眉儿弯,一颦一蹙间便使人意惹情牵。玻璃窗,木门,花架,种着许多粉色玫瑰花。
他是一个贼,会说好话骗人,手脚又是麻利迅速。她那个黑乎乎脸的弟弟总是盯不住被他骗过许多次。白白地被他顺走了许多的东西。只听见一阵脚步声响,那人问“福生,怎么了?”她忙站起来四下的摸索。有些好笑。
……
顾言微微侧头,正瞧见那妇人打扮的人缓步走上了木制楼梯。朝着他走了过来,眉眼含笑,敛袂落座。
“许公子在看什么?”她坐了下来。目光看见了桌上的那一本小书。眉目含情的看他。
“看书呢!武功秘籍。”顾子安说道。
“书,是这本么?”她指着书。顾言点头,语气有些颤抖的问。
“可否借小女子一观。”她作势要拿,顾子安忙把它塞在袖里,又摇了摇头。心里说“你哪里小了?不能给,这东西拿出来可是会被人笑话的。”顾子安笑了起来。她眼睛睁着四目相对,又忙别过头。
“你识字吗?”这次换她摇头。
“这不就得了。老板娘你又不识字,我便是给了你你也是看不懂的。”她又摇了摇头,有些气愤的说:“我是他的徒弟,不是老板娘,你不要乱说。”
“看你也不像啊,你怎么不是了。”她星目微闪,似瞋似怨。
顾子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大感不妙,完了,擦出火花了。他正色问道:“是你们杀了王生他们,可你们为什么这样做?”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她用纤手理了理鬓角的发丝,一副小女子的羞腩作派。一阵阵香风透了过来,不浓烈,是淡淡的发丝清香。她那削葱玉手与她的狰狞脸孔极不相配。
“都听!”顾子安说道。
“可我偏不告诉你。”
小楼外,小二静静的坐在一张椅子上。腰间的腰带上插上了两把菜刀,两把菜刀被磨的光溜,黄澄的太阳光照在上面,直射人眼睛一花。他过跷着二郎腿,已没有了刚才的那般拘束的正规模样儿。在他身旁,一个高瘦的老男人以一个舒服的而不雅的姿势坐在板凳上面,正一口又一口的往嘴里灌着酒。
“师傅,说一件大事。方才我悄悄查这小子的包,我才发现这小子可是富的流油。他那包袱里可装了足足有一百四十多两的银子呢!那几张票子可真是让人眼红,要不然咱们就——”小二对着他的师傅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老头不喜欢这位徒弟的干脆,他希望他能有如同自己一般的阴谋诡计。
“明日我们便要走了,到渡口那里乘船。暗地里会有人会护着我们,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这一路向北约莫有三五日的光景,便可到江城。”他又说:“适才我听那群人说他要去青城,我看不出深浅。”
“要不我试他一试,他有传家宝,不过应该比我高不到那里去。要是太高,你要捞我。”老头不回他的话,他自觉无趣。
“鸽子放出去了,他们明日在镇上水泊停半刻钟,以免有变。”小二说。高瘦的老头轻轻的出声答道:“好,若不是遇上这出,应该还能在这呆上几日的。”
小二一挑眉,站起身:“嘿,我瞧他们那气急的模样便觉得很是好笑,尤其是他们那个头儿,一点鼠胆也没有,明明是我们少人劣势,他也不敢和我们打,这人怕死没血性。”小二顿了顿又说:“那我们今夜摸黑走,天也马上黑了,我现在就去准备。我现在就去把他宰了,有好多钱呢!”
高瘦老头摇了摇头。“早上,光明正大。”
小二的一劲的点头,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高深的计谋。
此时落日的余晖照在了河道上,山上,不远处的田野里,整片世界都是黄澄澄的一片。
“你打得过秀云吗?你就应该学学那人的作风,凡事沉得住气是好的。只凭两把菜刀,当真以为天下无敌了,须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该低头的时候要低头。”老头淡淡的说,他这徒弟从小随他一起走南闯北,学了不少东西,勉勉强强可以说是马马虎虎了。可是做师傅的最为明白贪多嚼烂这个道理。学的多的比不上学的精的,他最缺的,便是名为机灵这东西。
“嘿,师姐顶多就是打我一顿,她也不过是看上了那人的皮像罢了,真会为了那不到半日的交情跟我过不去的!或者,等她吃抹干净就杀,这就用不着我动手。”徐前说着便笑了,连带着他的眼神也立刻变的奸佞起来。老头只顾低头喝茶,鸭子们走过来了,不面生的钻到桌子下面,发出一声声嘎嘎的叫唤。
距离那群人走已经有二个多时辰。天己是渐渐的近黑了下来,厚重的淡黄色的光透过乌云洒在水里山里。
“等这罢,他们可不是吃素的,明日应该少不一场大战恶战喽!但愿不要再出什么变故才好。”老头重重的哼了一声,伸手摸着那蓝布包裹的长剑。似在叹息这个小徒弟的不听教,心里觉得还是女娃子好,既乖巧伶俐,又善解人意,懂得如何照顾人。
一旁的小二则是听不下去了,想到师傅的一个承诺,回去的时候顺带在那沉剑山庄上替他求上一把好剑,心中就不由地暗暗向往。师傅的剑,也是二十年前从那里讨来的,那可是一柄极好的剑。往日徐前去偷偷拿在手中摸过几次,没被他抓住倒好,若是被他抓住了,也并不是一顿拳打脚踢,而是嘴上骂几句,用那幽怨的小眼神瞅着他好一阵,这直教他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如今有了机会能见识这么一件宝贝,看一下他的大本领,心里莫不是开心雀跃。眼睛里,便连这里吹面来的湿溚溚的风都让他舒服。他也不回他的话,徐前又想到他们在定州的山寨子,大当家也是如眼前之人一般,偏高,偏瘦,脸形也近似是这般看起来和蔼可亲,一样的年纪,六十多岁。但是那人很是健谈,谈论战争,女人,刀剑。他走起路来也是极为有精气神,那人时常坐在大堂上的一张垫虎皮的石椅上。他的和蔼与他腹内所藏的奸邪和狠辣是极不相配的。因而这一路总是让他感受到不安,至于出处,他一点也猜不到。
徐前一本正经的问:“那人还不来吗?鸽子飞来,那个人昨日说今日来,难不成他今日又要明日来,他是多慢的蹄子?再慢的蹄子现在也应该到了罢。信上写的是什么?”
老头放下碗,脸上也是泛起愁容:“明天走,遇不见也不管了。”
老头走南闯北,吃的盐比他吃的米都多。老头看着那口井:“你连几十几尸体都处理不干净,若是有人去看那口井,早些时候便穿帮了。以后可别说我教过你霍家拳,会败坏了我的名声,丢我的脸。”老头脾气不好,心机也是十分的深重。光是所谓的“退路”这一门学问,他打十岁起见惯了那些明里暗里吃人不吐骨头的事便学起了,如今这般的局势,他能想到的路便不止一条这么简单。这也是让他们能拖到现在仍没有被剿杀的干系之一。
“嘿,名声能当饭吃吗?还是咱们定州好,到处都是漫天的无边的黄沙,吹惯了会让人觉得舒服,凡事都是明着来,任谁都是土匪,都靠着这腰间别着的一柄大刀说话。”他拍了拍这间的菜刀,眼睛看着老头那干瘪而又黄泛的脸,一张大嘴张舞地说道。
“有本事重要,名声也重要。……”
秀云正在桌的一旁,顾子安微微侧头,秀云给他倒了一杯茶,说了一生干净的,这倒让他感到不明所以。茶是一壶春前茶,而并非是直接过水煮的大碗粗茶,茶虽然凉了,但仍是值得让人一品。他一边喝着香气熏人的好茶,一边看着窗外的景色,心里舒服。思量了片刻,他得出一个结论,茶很好喝,但是放凉了,放的时间也长了,茶要刚泡的趁热喝才好。他打了一个饱嗝,一壶都被他喝完了。面前脸偏黄的女子坐了下来,一只手撑着她的头,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之人,她微微的低了低头,胸脯离那桌子很近了。除去她偏黄的脸和脸上几道拉长的刀疤,她走路时扭动的纤腰和笑的模样是极为好看的。女人和他谈论的话题由吃食到茶饮到诗句,而现在又转移到刀剑上来了。
“公子若是是想要剑,可以去青城南边不远的渌南山上的沉剑山庄,这沉剑山庄乃是这隋州一带最大的兵器供应了,相信你定能在哪里寻到一柄适合的宝剑!”秀云花痴一般的看着面前的人,风沙漫天地方这样的皮像可不常见,却见他现在低着头什么也不说。沉剑山庄掌管整个隋州的大部分兵器制造。与翼州的剑庐,定州的书棋剑斋都是乾国地面上极富盛名的铸剑地了。
秀云看着他沉思,半响不出声。便没出声打扰,呆了半响,便听他笑说:“不急的,我就算有了一柄上好的宝剑,又能做什么,拿在手里也什么也做不了。”这笑的模样,又勾得她一阵心痒。
适逢楼下的小二朝着这里走过来喊道:“师姐别打情骂俏了,快请你情郎来吃饭了。吃完了才好——”秀云听闻此语,没由的脸上红了一阵,她又站起身,笑说道:“公子知道自己进了黑店了吗!这里可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人。”
顾言也是笑了起来:“倘若真进了黑店,那早就项上人头不保喽,还有让我喝茶的时候?”说完他便站起了身,秀云也是笑着站起了身,她前倾的重量好似要拉她似的。转下厚重的楼梯,出了门,门前已经摆满了丰盛的鸡豚蔬果,两个人的目光落在了顾子安的身上,似在打量他,要从他这身装扮上看出什么。当雷元吉他们离开时顾言立刻就有了走的打算,可却立刻就被人拦了下来吃饭。坐着的两人看着他,他们笑。
顾言与三人围在一起吃饭。吃着吃着,那高瘦的老头便拎一个小型紫砂壶要给自己倒上一碗茶,看着老头干瘪的身村,如同竹竿一般的皮包骨,土黄脸,内缩的眼睛,脸上一道道挤在一起的皱纹。顾子安想到了那在戏园里说评书兼评茶的老头。他正往那一只小白青花竖圆酒杯里倾倒着茶水,茶水正冒着热气。
“好香的茶呀,——是今年的茶么?”
老头呵呵一笑,给他倒上了一碗:“是今年刚晾干烘焙的茶,只不过我不知道如何泡才得好,只是冲上一些热水,看着颜色变红,闻起来有些茶味便喝了。”
顾言接过他递过来的热茶,喝了一口,滋了一声,只觉得入口回甘,香润无穷。他的样子看起来很是享受,三人原以为他要紧接着认认真真地点评一番,顾言放下碗,又端起了饭,大口的吃起来。几人瞧他这般样子,也是笑了起来。
老头喝了一口茶,笑说:“今日便先在这里住着罢!赶明儿再作打算,阁下几品高手呢!不露一手来看一看。”顾言仍是吃饭不说话,听见噌的一声,徐前已经将菜刀指在他的脖子处:“不说,先和我的刀试试!”秀云哼了一声,说道:“徐前放下!”她的目光打在他身上,一时间空气安静的紧。徐前收了刀又立刻变了一张脸,嘻开两片唇笑说道:“是了,这皮囊怪招人喜欢的。”
顾子安抹了抹嘴角,笑说:“高手都不说自己是高手的。”众人一阵大笑。
饭后,顾言回到了一间屋子,屋内陈没简单,一张小木桌和几张小椅子,油灯和一张床。
老头哼了哼,他这徒弟一点儿也不机灵。说:“别管了,好生休养,明天还要和人打架。”
吃了饭,顾子安便回了他在二楼的房间。半夜,他听到一阵名的响动,他匆忙的起身,四周是黑压压的一片。他点了灯,四下无人。正欲熄灯入睡,却听见门外有一个声音传来。
“许公子明日要走?”是那个人突变的尖细如夹子一般的声音。顾言回道“明日便走,走晚了怕就没有了出航的船在那儿拉人了。”
“这赶好了,正好我们有一笔生意要出乡州去外地,也是明日的当头。许公子不妨与我们一起?正好我们也认识一些做航运生意的朋友,你可以跟我们明日一起去的。”她接着问。
“正好,但你要回答今天的问题。”顾子安又问道。那边的声音沉寂了一会儿。
“你觉得我们做错了吗?”她平静的问。
“有人死了。”顾子安说道。
“可那县令该死不是吗?他才是作恶多端的人。”
“有人死了。”他又说。
“定州那里每天都在死人的,几十年也没见得有人去救那里的人。互相仇杀死的,北边马蹄踩死的,南边军队来了死的,还有被饿死的,被人吃了的。王生他们没有做错什么,我们也没有做错什么。他们受人驱使,我们也只为活着不是吗?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当真就非黑即白,能分得清清楚楚?”她说着,最后留下一阵脚步声。
次日,顾子安早早的收拾好行囊,与小二和老头两人顺着山野上路上的泥路一路的逛荡。秀云则是被落在了店里,顾子安一时不知其意,但也没再细问。最近的集镇离这儿不算太远,那是一处水运发达的渡口。
顾子安以前是一名纨绔子弟,没吃过多大的苦头,一路上先是抱怨不迭。后又逐渐说起自己吃过的许多山珍海味,曾经喝过多少的琼浆玉露,又见过多少的漂亮女人。引得大家一路忙笑不迭,眉开眼笑。
小二与他攀谈的很是欢愉,说起许多没羞没臊的话,多半是女人。又说起他知道的那个北方沙漠里的那个‘皇帝’,自乾国建立后不久便领兵到了定州。刚到任才过半年不到,遍行好事,使定州成了一个土匪遍行的地方。那人功夫又是十分了得,能搬山填海,有二品真武境的修为,这位小二对那高手那可是一个又敬又怕。老头也从旁不断的插上几句。三人一路上是笑的有滋有味。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便到一处集镇。有许多的官兵正在那里四下的寻视搜查。顾子安挤进了外边一块人多的地方,他们正共同的看着前面的一个具大的告示牌。小二和老头也挤了进来。集镇很小,约莫驻扎有两三百的官兵便算是多的了。
“这看的是什么?”顾言问一个不相识的人。
一个道“这几日有一伙名叫‘东城五怪’的人在四处的杀人害命,官府的都追查了许久却仍是羁拿不得,这上面的,正是那五人的画像。”顾言顺着望去,却发现画像的人或粗眉大髯,怒目圆睁,或是一张黑脸,又或是一个驼背老人,男女不知。上书,‘如有那位仁兄豪杰捉得其一二,按人头数每赏银五十两’这只是刚开始时的,若算上这几日的事,赏钱可又高了。那画像上的人,顾言竟是一个人也不认识。看了一眼身边的小二和那高瘦的老头,心道“这画的可真是一点也不像。”
顾子安被引到一处面摊上,几个人围在一张桌上,旁边有几人正大快朵颐的吃着。一个大汉过来笑问要什么吃食,一口锅在一旁正冒着热气,三人各点了一碗面。他吃了一口,只觉毫无滋味。
饭毕,顾言随着他们到了一处渡头。这里有一条宽阔的河道,船上的人在这里贩买着鱼货。有的则是在这里做一些拉人的生意。顾子安又想起了开阳城,他也是城里的一个洇水的好手。顾子安跟着他们挤进人群,不觉是一阵的推搡,人群挤在其中挨着肩迭着背的穿梭着。叫卖声不绝于耳。小二眼睛微眯,貌似看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眯了眯眼,手不由的又握在了腰背上的两柄刀上。
不过片刻,顾子安便到了一艘大号的木帆船上来。从里面正走出一个佝着背的老奶奶,慈眉善目,对着他眯眼微笑。老头对顾言笑说“你便乘这船罢,你即然信得过我,任我把你带到这里。我怎么能辜负小兄弟的一番好意呢?”
顾言打量了整艘船,这比老伙计拴在自家门口的那一艘乌蓬习要大了许多,至少能有五条乌蓬船的大小。挂有两面大帆,堆起来的渔网。
一下子坐上个十几人都不成问题。顾子安正一阵打量,却瞅见了里面竹卷内正坐着一个赤着上身的瘦弱男子正靠坐着,嘴里啃着一块饼。正好是五人。他长的瘦,方脸,皮肤的颜色比一般人要白上许多。偌大的一艘船竟只有一个老妇人和一个男子,说不出的诡异。
“好!在下在这里多谢过各位关照了。”顾子安作了一揖礼,笑说,一边便从袖里掏出一两的碎银子,忙塞给那老头。老头一面不接,一面又说“使不得,使不得!”顾子安说了几句“这日子里做这样的生意可挣不了多少钱。这里聊表这一路的照顾的谢意。我是不大爱受人东西的,若是受了别人一点半点的好,便整日的思量着该要如何的还好。你便受了,咱们浑当解了这露水交情,我也舒服一些。”老头这才肯接了。
那老妇人则是笑“先前我想他为什么把你带到这儿来?元来是这人好出手阔绰,还机灵的紧,又长的俊俏。他要是有个女儿女徒弟什么的,就该招你这样的女婿!”顾言不由的笑笑,连忙又说了几句谦话。
“这天下无巧不成书的事可真多,我都觉得我其实是在一本书里了。”顾子安心道。又听见那老妇人说“这几日船上多了几只耗子,半夜里总是要闹个不停,可不要见怪”。老头笑了笑,说“管它呢!这前也有路后也有路,不妨事的。”老妇人不由的笑了起来说道“是了,难怪没见她一起过来。”
众人不知其意,顾子安一行上了船,解了拴在岸上的沉重锁链。片刻之后,船微微的离了岸,顾言靠在船舱面的壁上冥想。有些困倦的打了一个哈欠,心道“这可是刚出了狼窝又入了虎穴了,都赶上山神庙了!”老头站在船前,他身体站的笔直,背上则是多了一个蓝长布裹着的长东西。
偏是这个时候,只听见天上传出一声烟花一般的脆响。顾言往外探头望时,正见有一群有两百多人的官兵持戈戟冲开人群,向这里围了过来,岸上整齐的摆开了一排弓箭手,描向这里。又有一穿戴齐整的佩刀马队冲开人群,向着这里奔来,口中说道“青城大内府办事,闲杂人等速速退开!”。为首的那人,正是雷元吉。四下立刻惊惶惶的散开吵嚷着,不多时,原本热闹的集镇顿时空荡了起来。
船经离了岸有二十多丈的距离。老头一挑眉,却是见临近的一艘船上猛的跃起一个身影,在水上连着踏出了数十步的距离,近到他身前不足一丈时,猛然间拔出长刀,大喝一声竖立劈下。老头一个平地翻身躲了过去,只听见一声乓当的响。花白头发的老头滚跃上船,站起又立马踏着一个个稳当重重的步子向他走近,又劈了几个横刀和斜刀,势大力沉,连带着长年浸过水的木船边板也立刻出了十几个的豁口,却是无一刀砍中。
正激战之间,四周的几条大船己是围到了这艘大船的前面。顿时铁锁飞寒,几条巨大的铁索勾子抓将过来。雷元吉站在岸上勒马高声的猛喝了一声,“放箭!”瞬时之间,数支飞箭羽便自岸上激射而来,顾子安忙侧过头去。只听见船上一阵阵雨点般的声音传了过来。
小二对着顾言大声的说了一句“呆着别动。”便跟着那老妇人和赤上身的男子出了内舱。只余下了顾子安一人。顾言又听见许多的脚步的声音传了过来。
为何不在岸边动手,怕伤及路人,亦是怕不好施展身手本事,让贼人混在人群当中逃了去。
小二的三人刚出了舱,便有五六个持刀的大汉踏步扑了上来,小二的拔出双刀,挡住这势大力沉的一劈。一招迎山撼,震喝一声,这让冲过来的人顿时间弱了些声势,倒退了去。后面的两人瞅住机会,顿时冲了上去。那妇人的武器是袖里的纤细丝针,凭着袖内的机关牵射而出,直往人心口面门双眼窜射,于刃口涂有剧毒,虽不说见血封喉,但也叫人好受。而那赤上身的惨白青年,使的则是一柄鱼肠匕首,几个呼吸之间,已至身前。这一群官差虽是早有预料,但仍防不胜防,仅在一个冲击之下,便不明不白死了两人。坠入湖中,掀起一片血红之色。
那负剑老头则是与三江伯在一张张巨大的黄帆上扑闪跳跃。有去有来之间,已经交锋了不下数个回合。最后三江伯一掌横拍而去,负剑老头也是曲手一拳打来。这一掌刚劲十足,那一拳则是看起来绵软了些,不过近身前三江伯不由的眯了眯眼。拳掌相激之下,体内万千真气在刹那之间牵引而发,传来的是一声巨大的震响。三江伯踏湖面数步退到了另一艘船,嘴角充血,随即喷出,痛苦难言。老头站在那帆杆上,好一副的高手风范!
他叫了一声“六品,黄总捕头!还不出来是要让我死吗!”话犹未了。便见岸上飞起了另一个白发花白,穿戴黑黄巡捕服的老头,于他的腰间系了一块刻着“总”字的黄铜腰牌,又另刻有几行小字,不提。持刀,踏水至近前,拔刀挥水。蹴地便有数条浪涌,激射而来。负剑老头大袖一卷,气机四溢间水浪四散,一抹刀光又自水幕当中显现突出。老头仍未打开他的宝剑,这是他的风流。
众人听到六品二字,心下一惊,齐齐吸了一口凉气。
话说雷元吉见那船上的个中兄弟与那三人缠斗在一起,虽是人数上占了优势,但碍于船上身手施展不开,仍是有被隐隐压制之势,便“吁,驾!”的一声。策马沿着搭着长长木板的水廊向他奔去,一路的跳跃翻腾。小二的见那一人一马向着这里冲了过了,只哼说了一句“来的好!”便纵身跃离了与之缠斗的几人,跳在在船头横起了双刀。后面几个巡捕目眦欲裂,欲要不顾上前将他劈死刀下,却被那眼尖的佝偻老妇人和赤身男子拦了下来。
雷元吉策马近至身前,便猛地一勒马缰,顿时整匹马一跃而起,朝着小二的头顶掠过。他手中的长刃亦是向下一挥,直削小二的脑袋上去。小二在沙漠当中混迹十几载,这样的招式见过不下数十回。那些人骑在马上就像这般凶恶恶的向他突来,他们以为这样的与人作战很是方便,若是一击不得手也能拉开身位,探个虚实底细。可小二能活下来不是没有道理的。那些个冲过来的人,无一不是被他连马带人,拦腰劈断,倒在地上扑腾几下,一命呜呼了的。
他微微曲下身,眼见那一抹血亮刀光快至眼前。便猛的双膝跪地,向后躬起半身一下横刀突去,顿时,只听得一阵血肉被撕开的声音。那匹马哀鸣一声,已被刀从腰腹间破去了大半个肚子,坠入湖中汩涌起一阵血水。雷元吉则是眼儿尖,瞅出了这冲撞的厉害。便一跃跳下马,翻滚到了拥挤的船板上。立刻便见有一根银丝向他刺来。他又翻了几个跟头,立起。他摸了摸腰间,正有一条细红的血线在他的左腰处,正滴淌着血。他的心骇然了,幸亏昨日忍住没动手,这年头遇到了这样的难啃的骨头!小二也不好受,飞射的长刀震的他双臂剧疼,一条细细血线在他的肩胛骨经过,从衣上渗出血来。未等他做出反映,凌厉的数道刀光便扑了过来,一时热热闹闹,打得不可开交。
顾子安探头出来看,只觉得这好似过节放炮似的,轰天动地的一阵阵响。不由出声道,“呦嗬,牛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