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仙侠小说 > 我在异世界拔刀 > 合围2
换源:


       削瘦老头正站在一处石岸上,面前数步之隔正是这位青城地界上有鼎鼎大名的黄总捕头,两人静静的对视片刻,风烟四起,剑拔弩张。

“催命剑霍陵,风里刀徐前,玉面鬼裴秀云,浪子刀杨客,毒鬼汪蓉,无栖城,黑水寨,沙石堡。哼!这天底下好大的风,把你们吹来了。今儿个阎王爷不收你们,我收你们!”黑黄巡捕服的人拄刀而立,用一只手压着,身材魁梧,浓眉大眼,不怒而威,满头白发向身后长长发散开,红紫而苍老的容颜不屑道。

随即纵跃而上,刀锋旋转,转瞬之间好似成了千百道细针,便立刻如银河般倾泻而下。这一招可是老头的成名绝技,在青城不说人尽皆知,在那大内府,绝对算得上是无人不晓。

“黄朴,这世上人杀人,人吃人的事可不少,你管得了多少?我们不过是收钱替人杀了一个受贿官吏,也算得上行善积德,你们便找来,这年头可真是好人难当啊!”削瘦老头目光炯炯的看着前之人,原本笔直的身子缓缓舒开,摆出一个古朴的拳架,平静的说道。胸中气机凝聚,先是于体内百脉窍穴中逐渐游走壮大,最后又重新汇于拳端,见那万千白练下来,仰天挥出,砰的一声响,白雾炸开,湖面微微漾起一阵涟漪,他祖上传下来的东西,自然威名赫赫。

两方交手,谁占了便宜?看到背负的长剑仍无出鞘的痕迹,这便不言而喻了。黄朴面色本就是涨红色的,多年没与这等高手交锋过,此刻的面色更变化成了一种朱紫。徐陵双拳收束,微微颤抖着被他压了下来,他的这一对拳头不说堪比金石,但若此生能跻身五品之境,那也能说大差不差了。

“若是仅凭你一个人,仅凭这些个虾兵蟹将,今日这怕是留不住我们的。”霍陵说道。

“哼,鹿死谁手,得试试刀子。”

“好!”两道影子瞬间便交织在一起,眨眼间两人已互相拆解了数十招,你来一拳我还一脚,气机翻转,光影交错。

不知道从何时起,天空中的日头已经渐渐迷朦,变成一个小小的亮孔。渡口上的两水面上泛出淡淡的白雾,水天相接中,看到那雾中的山影。芦苇随着微风缓慢荡漾。刀光剑影中,一种压抑和沉闷的气息缓缓铺开。

“这就是所谓的高手,还是可以的。”顾子安从窗子的缝隙里看着外面正在争斗不休的场景,心里不由得冒出这样的想法,有点跃跃欲试的冲动,但又被他压了下来。“算了,要不然趁机溜走,这可不行,那么多人我小命肯定要凉了,高手打架刀剑无情,可不能乱跑,还是等一下再看吧!”

激烈的搏杀仍在继续。

吴有贵看见那矮小汉子硬是接了一刀,似乎是受了不小的伤,面上一喜,当即怒喝一声迎了上去,刀光如溃雪般四散开,向四周激射。徐前怒目圆睁,身子不退反进,双刀如匹练一般,一寸短一寸狠,沿着长刀的锋面凌厉划过,繁弦急管,顿时火花崩溅,临近之时,又一掌轰出,声势浩大。吴有贵顿时心神剧震,沉腰做马,左臂一突,并如毒蛇般缠上要将他的手臂绞断。徐前看清这幕,知道若是硬碰,他这已经受伤的手以后怕是要废,急急向后退开。那人如何肯放过,如附骨之蛆一跟着,长刀一撩,横劈而去,刹那之间,两人已经交手了数个回合,难舍难分。

四面军队般的阵形三两成型,彼此之间相互配合,完成一系列流畅自然的动作,箭弩弓张,于岸边不断的适时投射,老妇人年纪大,身子却有如脱兔般的利索,蜻蜓点水般的于桅杆,船沿上急驰而过,袖中的飞针不断牵引,似急雨一般在人群中划过,众人神情凝重,见那空中白芒一闪,便立刻挥刀隔挡。惨白青年窜入湖中,嘴上咬着匕首,几名自诩为水上功夫了得的捕头互相看了一眼,随即弃刀在船,于腰间摸出一把形式相同的匕首,随后也跟着跃进去,不多时,水面上便变成了红色。

三江伯早已受伤,在几个人的围护下盘坐在地上运息吐纳,以求迅速恢复伤势。总捕头正与那人激斗正酣畅,眼下他算是最高首领。

不多时他站起身,向身边的人问道:“查出来了吗?”

“他们是为截杀林大人来的,是江城跑出来的漏网之鱼,与普通山贼不同,这是上面昨日才放出的消息。尸体在下游的河里找到,有几具被抛在了客栈的井中,绑着石头。验尸结果是面容乌紫,眉头紧皱,瞳孔内缩,结合案椟库的资料和北地来的消息,是黑水寨的‘金风落雨’。按照之前的吩咐,我们已经在一个时辰前向客栈里的人发起剿杀,许顽,查无此人!从东城运来的仅有两门炮,也已组装完毕。船是今日辰时进来的,原船主是渔民唐大年和几个渔夫,附近搜寻不见其人,可能以已死,可能就在船中。”陆东名恭身作揖道,咬字清晰迅速。

“嗯,告知他们准备撤出来,仔细点防备着,小心中毒。派一队人潜入船中查看情况,若是有人寻机救出,再派一队去客栈,那叫裴秀云的女子,绝不简单。叫几个人沿河沿布防,防止有人接应,执我令牌快马联系附近官兵,封锁河道。听清楚了吗?重复一遍。”三江伯说完,看着眼前这个有些青涩稚气的青年问道。

陆东名一字不差的重复一遍,又不禁问道:“那个叫许顽的人?”

“他不必理会!”三江伯说道,这句话让陆东名愣了愣,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道了一声是。便恭身退下。

众人都多多少少挂了彩,霍陵等几人身上更是一道道刀痕,狰狞可怖,眉横杀气,目露凶光。从面上,肩膀,腿骨,渗出猩红血色,愈发的像那地府来的阎罗小鬼。

不多时,有几人窜入舱中,扛着几个五花大绑的男人出来。那名叫黄朴的老头眼神微眯,大手一挥,船上几个兵士便迅速整肃有序的退下了去,这一战总不过才死了五六个人,众人围攻之下,船上的一帮贼人虽然还留着性命,但再打下去也大差不差了。他们并未因此感到松了一口气,反道更加凝重起来。因为岸边上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两门大炮,每一门都被两匹马吃力的拉着,放在一块横板上,炮口正对着这里。

王朴一手拄刀,退到岸上,一手抚髯大笑。

“老东西,任你的那双手是铁打的,你若有能耐破去我这寒铁大炮而不死,你就是我爷爷!”

霍陵站在竿头,原本心事重重的面色听到这句话不由得神色舒展,哈哈大笑。

“好好好,不过你敢叫,可我却当不起,既然今日你放我们走,那我可却之不恭了,咱们走。”

徐前等人不明所以,但知道这位师傅向来神通广大,从不打没把握的仗,便忍着痛挂起了帆。当时微风轻拂,船便缓缓的移动着。

王朴见这一幕,心里不由得冒出一阵邪火。眉目挤成了一条沟壑。

“给我放!”

没有人回应他的指令,后面突兀的传来一阵喊杀声,他猛的回头看,只见原本白朦朦的雾不知何时起披上了一层淡金色的纱,正向他眼前铺展而来。有几人无声无息的死在雾中,走近看时,是被匕首抹了脖子,队伍先是惊乱,随后又迅速秩序整齐。一个不知名的小头领出声大喊,“都别慌,一时死不了人,解药我们有的,领头的管一下手下,再乱就按府规处置。”

王朴盯着这一大堆的新兵蛋子,面上阴睛不定。突然指着里面的某一人怒吼道,“抓住他!”

一个穿巡捕服的男子在人群中若游蛇般迅速窜涌,形如鬼魅带着一阵属于女性的阴柔嗓音咯咯笑着从里面穿过,几个呼吸间手里便沾满了血迹,那几个人原本站着,他经过后也是站着,但不多时头颅便离了地,哗的一声,身子也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他伸出手,健步如飞,惊鸿般踩在人的肩膀上快速划过,眼前一阵马的嘶呜,马的身子不断晃动,似要挣脱疆绳一般,他轻轻的伸脚向前一踏,那两门重炮便压塌了木板,垂落在地上散了架,这轻盈的一脚与它所包含的重若千钧的力道极不相配。他见目的达到,不欲再多做纠缠,转身便退。可回过头,立刻看见一道黄芒向他冲来,他心知这可不是他能阻挡的,却已闪避不及,身子重重的挨了一掌,仰头吐了一口血,仍然是咯咯咯的笑,借力向着船上疾飞去。追已不及,衣甲炸开,掀起尘幕,王朴站在原地,怒目圆睁,那人穿一件不错的甲胄,不然这一掌拍碎的就不是他的衣服,而是他的人了。扯过一旁手下的一张弓,抽出一支箭,弓如满月,向着前方瞄准。

那人衣甲崩碎,露出内里云青色绣女人衣衫。面容也立刻变幻,披散开长发,成了一个丰腴圆融的女人的模样,正是昨日在客栈调情的裴秀云。让人惊讶的是,她脸上没有了那几道骇人的长疤,呈现出的是一种健康的微黄。也不知道她怎么到的这里。

“小心!”船上的几人叫道,长弓折断,一道箭影便如奔雷般射来,这般猛锐不是她所能承受的。她用双手双手折在心前,只希望这样能剩下一口气。桅杆上的老头见此一幕,仍毫无动作,只是平静的看着,心中叹息。却见那那赤色上身,白条般的男人已于之前纵跃而出,直直迎向那道箭光。

“滚!”女人心中惊骇万分,怒声道。箭穿碎肚肠,内里黄白落入江中,人也向着里面坠去。裴秀云迅速转身,莲足点水,拉住他的臂膀,带入船上,立刻便有无数箭矢如雷雨般下了起来,一时间乒乒乓乓,好不热闹。

“杨客,你这是干什么,要死早点死,没人拦你。”裴秀云杏眼圆睁,含着泪有些梗咽说道。一面伸手摸他的肚肠,却已是无济于事。五人围着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没什么的,只是我早已受伤,怕是这回回不去了,记得把我扔到江里。我看见家里来信了,又没让你欠我钱。”

岸上,雷玉亭吃力的站起身,向一旁的三江伯问道:“就这样放他们走了?”三江伯则是眼睛看着面前收刀入鞘的总捕王朴,静静的等着他发号施令。

“不然呢!真靠你们这几个就能抓住他们?不过该练的都练了,咱们收班,该抚恤的抚恤,剩下的事是上面的人该操心的。”王朴说道,见众人都在看着他,便又正色道:“让人收尸,死了多少伤了多少都统计出来不是咱们的人也算,回府衙报备。打烂的屋子,船,还有别的,该赔的赔,叫出去的人都回来,我得好好问问那妖精是怎么来这的,就这样了。三江,有什么漏的地方。”

三江伯苦涩的笑着摇了摇头,回答了一声没有。众人不语,互相看了看。

“没有就行,知道天底下的高手还有很多,回去就好好练,别以为进了大内府就了不起了,捉住几个飞檐走壁的蟊贼就了不起。吃这碗饭,以后总有丢命的时候,都下去吧。”

“真让他们走?”众人走后,三江伯凑了上来,一脸狐疑的问道。王朴看着这个老头笑着道:“你年纪一大把了,还有这好奇心,不过不一定,来的还有白衣,他出手能活下来的可没几个。”

“你是说那位大人!”三江伯的面上换成激动。随即又自言自语的说,“里面有个不一般的人,我看不出深浅,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出手,若是出手,算是好戏了。”

“你就是闲吃萝卜淡操心,管这干啥,喝酒去。”

船在湖面上行驶,浪花拍在船沿,潋滟的水波缓缓随着湖面伸展着,前行了一段后又消失在水里,朦朦胧胧的雾气逐渐张开,远山上草色丰盈,青川苍翠。一条大路在岸边上,都是人车马步日积月累走出来的。酒家,船坊,店家,人的屋子,点点错落在这里面,人群在其间嬉戏打闹,与鸟呜风声之间形成了鲜艳对比,但又不觉突兀。

一条条鱼船正在湖上漂泊,鱼船上的渔夫光着上身在船板上打鱼,用的是一张精心缝补的鱼网,嘹亮的号子声从湖面上传来,他便擦了擦脸上的汗,一边以一种熟悉的旋律应和,日光于空中现出身影,吹在湖上的风轻轻抚着,使人感到郁热,但算不得毒辣。

芦苇荡里飘出一只竹筏,它与这周围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出了穿山峡,过几日再经过石鼓坡,便到了江城,过了江城便算是我们定州的地界了。咱们直奔定州本家,不去青城。”霍陵白发飘飘,眼睛看见天空中的一只白雪般的飞鸟,心神随它飞到那起伏的山峦去,他平静的说道。

“不去?不是说好的吗,老头你骗我。”徐前嚷道。

老头哼哼着说:“少不了你。”

“天高鸟飞,海阔鱼游,是这样的。”顾子安手扶着船沿,传来丝丝温凉触感,不由感慨起这样的情景。

“你不想知道我们这帮人来这个地方是干什么的吗?”霍陵看了一眼眼前的这个面容白皙,但给人感觉有些阴柔的男子不由得好奇问道。

“不想管,知道了也只是徒增烦恼罢。”顾子安神色平淡的说道。

霍陵自顾自说道:“数日前,北骊潜伏的暗子得了密报。朝廷有位大人物正要前往北地赴任,北骊的人在无栖城开出了高价,只要谁摘得这位大官的头颅,他们便扶谁坐上这无栖城城主的宝座。我们是跟大当家南下的,在我们来之前,已有数波南下的人,却都被截杀在了江城的马道上。临行前他给我一封信,叫我于万不得已时打开,你猜上面写的什么?”

“写的什么?”顾子安疑惑的问道。

老头沉默片刻,叹息般的口气说道:“请君赴死!”

“哦?你们那位大当家没在这里,将你们当成鱼饵,他自己悄摸摸的去捡大头。”

霍陵哈哈大笑,伸手取下背后长布包裹的那把长剑,视如珍宝的轻轻解开,露出这柄古朴长剑的真容,它的剑鞘同他的面容一样给人一种十分苍老的感觉,有些许破烂,鞘底是诸多血色凝成的一角红锈,淡淡的却经久不散的猩味微微的随风飘来。顾子安仅看一眼便移开视角。刮面如刀就是这样吧,它大概包含了老人一生的记忆。一旁盘膝而坐的几人,正不断的引动体内的真气修复体内严重的伤势。见此一幕只是看了片刻便移开了眼,徐前则是一刻不停的盯着它看,这东西,在他看来比他在在这一路上所遇见的所有漂亮女人还来的金贵。

“这也罢了,他救过我的命,现在我只当还给他了,只是连累我的这两个徒弟,我于几日前用我的家传功法求一个熟识的人,只求他能在此时带他们走,那人今日未来,我便早有预感。”

老头轻声说,又感慨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我们只是为了活着罢了。”

徐前听到这番话,心里呐罕道:“师傅你又发的什么疯,不是逃出来了吗?”老头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说道:“急什么,我快没几年了,它早晚是你的,等下给我好好的睁眼瞧着,不然以后别说你是我的徒弟。”徐前干笑几声,默然不语。

老人将剑束在右腰,一只手拿着剑鞘,一手握着剑柄,闭上眼睛,像一棵树般笔直直的站着,风吹不动,像在等待着什么。湿答答的水珠迎在脸上,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然的蕴酿着。

“是个高手!”顾子安轻声说道。老头的嘴角微微扬起。

“练的是什么功夫?”老头问道。

“一本名为《丹田气要》,是小时候捡的,一本名为《饮剑录》看不明白,现在只算粗通几招,但也应该够用了。”顾子安答道。

“五品,二十岁如此年轻的五品,怕是在那天才遍地的王都也能说是鹤立鸡群了。”老头喃喃说道。

“这不知道,那里还没去过,离家最远也只到这里。”

一条竹筏不知何时在视野出现,筏上是一个中年男人,一只小桌子和上面的一只茶壶和几个小碗。男人带有几分俊气,几分儒气,穿着一身雪白的儒士长衫,这与周围的环境极不相配,他起身,站在船的一端,向这里遥遥对望着。

“白衣,阁下应该是小青城大内府里‘十柱四房梁’有名的十柱之一的‘书子’苏白衣了。”老头说。

“区区虚名而已,人皆有之。”中年男人平静温和的说道。

“今日可否放我等离去?”霍陵淡淡的问道。

“可也不可。”苏白衣模棱两可的说道。

“何以见得?”

“不可,是因你等杀戮太多,放你等离去,是置我于不义之地。可,是因为我有恻隐和不忍人之心,如此而已。”苏白衣双袖合拢,语气温和的说道。

老头不再言语,他绝不会将希望寄托在所谓的恻隐之心上。裴秀云征征靠着船边,欲泣未泣,欲言却止,最后咯咯咯的笑了出来。驼背老太婆看着这突然飘出在眼前的男人,结合之前说的话,只觉心如死灰。

“五品苏白衣,看来今天我等都要交待在这里,他也是五品,他会出手吗。萍水相逢,唉!”她这般想。

老头睁开眼,眼蕴雷霆,杀机横生,一瞬间便跃出船中,双臂握剑不动,在水中疾步数个,每一步都遁走数尺之距,眨眼间便到了那人身前,正的一声响,剑光如虹,口中大喝道“死来!”

苏白衣巍然不动,身前好似凭空生出一股无形罡气,那长剑携带着老头数十年来的一口精气,今日尽皆显露,威势无穷。却仍然不能破去眼前的这道罡气,只得缓缓推进,却仍难近他身前。老头目眦欲裂,这咫尺之距,好似天涯之远。苏白衣见这一幕,于袖中伸出左手,凌空轻描淡写的一点,顿时水波炸开,老人的身子立刻就如断线风筝般向后急急退去。他于水面上一跺脚,回到船上,面色赭红,双目如血,嘴角微微淌下血丝,又被他吮进嘴里。

“这一招虽好,但我仍只用了五分力气,若你有五品之境,或许这一剑的确能杀我。”五品六品,一境之差,天壤之别。

霍陵眼神微动扫视四周,但是毫无动静,这让他心沉到谷底。

他平淡的说道,看着他的眼睛,又轻声笑说:“无人会来接应你们,早在半刻钟前,他已死在我的手上。也罢,今日若你能接我三招而不死,这便是你们几人造化,我会放你等离去,至于以后,各看其命吧,眼下是第一招。”

霍陵丢弃剑鞘,改成双手持握,左腿踏前,右腿后曲,咬牙平复体内翻腾气机。说道:“我拖住他,你等伺机逃走,能不能活下来,这看你们的命数。”听到这话,他笑出了声,哈哈说道:“好,试试。”

苏白衣缓缓在水中行步,好似有一股无形之气将他与水面隔离,从水里不断跳出细小水珠,在他脚底窜动,却终不得穿过他脚的平面,形成了一道鲜活水壁。

他的目光不在那如临大敌的霍陵身上,甫一出现,便定在了那面相阴柔的青年男子身上,心里不知道思索着什么。顾子安则笑着对他行了一礼,这位大人物体态从容,动作语言大度儒雅,让他感觉到一种春风拂面的书卷气。

老头再次冲锋,眨眼间已至白衣身前。他巍然不动,只伸出右手手指,轻轻的点在剑尖之上,动作慢,大巧若拙。剑锋未如料想般刺穿他的手指,反倒于锋刃处抹动那猩红铁锈,随着锋面迎下,老头只觉一座无形大山砸了下来,沿着长剑钻进他的五脏六腑,牵动体内的伤势,痛苦的他一阵翻江倒海。这还没完,他的真气像是江海,而老头的与之相比却如溪水般孱弱,老头体内的那小小壁障瞬息之间寸寸崩碎,气劲绞碎他的脏腑。

老头心如死灰,那股劲力却无立刻让他毕命的想法,缓缓撤出他的体内,尽管如此,他也离死不远。苏白衣指间张开,伸手夺下他的宝剑,他再无一丝一毫的气力,掉进水里,生死不知。徐前在船上见这一幕,早已目眦欲裂,大叫一声,跟他跃入湖底。裴秀云见这一幕,没有叫喊,脸上无声无息淌下两行泪珠,又被她轻轻轼去。

徐前拖着老头的沉重身体返回,几人围上来,裴秀云从腰间的布包里掏出一个青白瓷小瓶,抖了抖,落出一颗黑色药丸,在指间揉碎,放进他的嘴里,徐前快速拿来一个羊皮水袋,灌进他的嘴里,抬起他的上身,让水流下去。一个劲的喊着师傅师傅这样的话。

驼背老太婆用手按在他的穴道上,不停的用真气探查他的伤势,另一只手用一根根的细小阴针扎在他的穴道上,众人面色焦急,不知所措,徒劳无功。

徐前看见顾子安无动于衷的模样,急忙跑到他的身前,膝盖砰的一声跪在地上,急道:“前,前辈,先生,请救家师一命吧!若能救得家师性命,徐小子今后当牛做马,但凭驱使,刀山火海,万死不辞。”说罢,重重的连磕了数个响头。

顾子安淡淡的摇头,将他扶起。说道:“他的五脏六腑已经尽数碎裂,气息更是杂乱不堪,如今还留着一口气,也只不过是回光返照罢。我救不了他。”

这时,霍陵猛的喷出一口血,见此一幕,怒声道:“回来,我怎么教你的。”徐前见此,立即夹哭夹笑的跑过去,紧紧握住他淌血露出白骨的手。

霍陵不忍再训斥于他,脸色停在了顾子安身上,说道:“求公子带这几人离去,护佑他们沿水路抵达江城,他日若到无栖城,老夫门人定当厚报,今日之恩,感激不尽。”

顾子安摇了头,问了一句凭什么。霍陵叹息一声,从衣襟里掏出一极古朴令牌,和一封书信。叹了口气,平静的说道:“阁下可知欧冶子前辈?”

顾言不明所以,摇了摇头。他继续说道:“殴冶子前半生都在沉剑山庄铸剑为生,天下间有数把成名之剑也都出于他之手。只因前辈他后半生厌倦刀剑所带来的杀戮,便不再行铸剑之事。他自己也隐居于江城当中,他的住所,是我这些年多方打探所知。这枚令牌,是他前半生铸剑时所留,持此令牌者,无论何人何时,都可上门求取刀剑一把,此物万金难求,世上所存已不过半百,有价无市。我本意想将他交给徐前,可眼下四面围堵,过江一路,凶险万分,却是不能。这封信乃是我这些年积攒的一些家私所在,这想来公子是看不上的,但除此之外还有我在乾国和北骊所培养的数枚暗子,虽未入朝堂,但经营这么多年,所得到的情报中也有几件大事,公子想来会有用。这原是我想给秀云所留,只希望能给她争得一片立足之地。我的性命本是大当家所救,还他并无不可,可我还有这两位徒儿,舔犊情深,我不忍见其死,来此之前已多番谋划,却不想仍到这番境地。这两物交托阁下,只求你护送他们一行江城便可,到那里他们自有法子安全离开,至于他日,若愿照拂,还望照拂一二。”

他艰难的说着,一字一句缓慢清晰,到后面时,有气无力。顾言点了点头,他见了又回头,伸手出干瘪的手摸这位徒弟的脸,说道:“秀云她我是不操心的,至于你,以后有能耐的话去把我的剑拿回来,它是你的了,这不是报仇。若是没能耐,以后就给我找个地方安生过日子。”徐前一时不知所言,只是一个劲的点头,老头笑笑闭上眼睛。

顾子安道了一声好,转头看向那立在湖中的苏白衣,苏白衣白衣飘飘。见此一幕,叹息一声:“我问心无愧,他亦是,你也亦是!”他说不出什么滋味,大概还要很久一段时间,他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道理。看见她哭了,他说:“傻瓜,你求我,我会帮你的。”

裴秀云却是笑了起来,问道:“我为什么求你?”

顾言自嘲点了点头,说道:“是了,你方才无声无息的瞒过那位捕头,音容相貌都与昨日不同,其间定是有什么十分厉害的手段。他的家私我确实看不上,我们以此做一个交易,我护送你,你们到江城,之后我们便算两不欠,再无干系,何如?”

裴秀云低头沉思一下,便点头说道:“成交!”

顾子安身子如落叶般落在水面上,远处的苏白衣见这场面,不由想到他之前在船上说的一句是个高手这句话。

将长剑抛在竹筏,苏白衣摊开双手,笑说道:“心如止水,波澜不惊,是个高手!”

顾子安说道:“我现在只粗学三招,请教了。”

“武功在精不在多,学问亦在精,若你能三招败我,我方才所言之话亦同样算数。”

顾言不再多言,道了一声请了便伸出左手于虚空中轻轻一拍,一种无形之气立刻成形,向前直撞而去。苏白衣面色一变,如临大敌,双手横腰,便立刻推进而出,袖中好似鼓鼓囊囊,罡气席卷,浩浩汤汤,迎了上去。

一时欧鸟惊散,苇草飘旋,水光击空。

两方交手,顾言退后数步,苏白衣则是两袖齐齐炸裂,巨力崩在他身上,让他嘴角渗出鲜血,面容瞬间紫红。

“好手段,哪位高人的高徒,这招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酒楼的一个管账的教的,他一口龅牙,这招叫拍山。”顾言回道。

“拍山,好个拍山!”苏白衣赞叹一声,面色恢复成一种苍白色,身子站的笔直:“再来!”

那一只手改横拍为向上的抓握,气机不断的在体内流转,按照秘藉中所言翻转腾挪,他的心中闪过这副情景,山被拍碎,海被倒转,天被倾覆。只是他功夫还没到家,不然这副情景真的可以在这个世界上显现。顾子安脸色瞬间惨白,他现在的能耐,只能勉强施展出第二式,若是施展第三式,必然是爆体而亡的下场。

苏白衣面色凝重,一股巨力凭空生出,竹筏凭空炸裂,四散而飞,一只巨大手掌好似有形一般,水流从掌的四周流下。立刻向他抓来,他面色大变,沉腰坐马,口中呼喝一声“给我定!”,这个境界已然触摸到了言出法随的门槛,那只手掌好似被拉住一般,但立刻又挣脱而出。一阵巨响,苏白衣见势不妙,凌空跃起,于空中倒立写字,惊鸿疾走。不多时,又是一阵轰隆隆巨响。烟尘散去时,他跳到一处草坡上,笔直的站立,像没事发生一般,他笑了笑,从手心的袖口处滴出血。

顾子安见此情景问了一句:“还要打吗?”

苏白衣云淡风轻的说:“若是你还有余力,可以再来。”苏白衣料想他绝无可能再施展一次这样的的手段。可见他目光平视,原本向上的手被他平齐的横在眼下。

苏白衣不禁摇头叹息:“罢了,今日放你们离去,但今日之事,来日之果,你好自为之。”

顾子安收起架势,双手抱拳,道了一声:“承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