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现言小说 > 今何在第二部 > 第3章(下) 泠音阁会友得古琴,私家饭魏母道来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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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公子今日也来市集了,真是凑巧啊。”越人笑着同他答话。魏元忠的确如阿瑞所说,虽是寻常打扮,但整个人就是有一种桀骜出群的感觉。

“昨日承蒙姑娘体恤收了物件,再过两日我便要前往长安了,不如今日请姑娘吃一餐,也算为魏某践行了。”

越人想了想说道:“那好啊,魏公子不弃赐饭,越人便谢你一餐。”魏公子听闻十分高兴地引着越人从大路拐进了小巷子里,走过几个巷口进了一间民宅。这宅子一共就两间房,院子当中一株大梨树,落叶早被收拾的干净,四处也种满各色花草。一处露天的小柴房有炉灶,柴火也被码放的整齐。屋角悬挂着木制的风铃,一口小小的水井上面的辘轳上竟然放着一只木头做的小松鼠,可爱至极。这小院收拾的十分干净,也没见到有其他家下人,听到进门声响,从宅内走出一位妇人,魏公子上前行礼:“阿娘,我回来了,今日正好遇到缮姑娘便请她回家同我们一起吃饭。”

此时,越人脸上烧的火辣辣的,本以为是要请自己下馆子,谁曾想竟然是居家食肆。现下是走也不好,留也不是。见魏母走出来只好上前施礼:“魏夫人日安,缮越人见礼。”

魏夫人见这姑娘有些扭捏笑道:“是越人吧,昨日忠儿回来同我说有一位姑娘收了那奉先寺木雕,想不到今日竟在家中见到,看来缮姑娘同我家是有缘啊!”

越人听这话,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笑着应和着魏母的话。这魏夫人身材高挑、体态纤细,若不是些许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单看背影会被当成小姑娘。身上、头上无任何装饰物品,这种极简风格倒是映衬的本人眉目清丽、和蔼可亲。

魏夫人从头到脚地打量了越人一番,笑着说道:“我家素来简薄,望姑娘不要见怪,请屋内先饮杯茶吧。”说完拉着越人的小手进到屋中。屋子里的布置陈设没有丝毫奢华之物,除了桌椅便是书阁上的各色书籍。纸封的、各种卷轴或布袋子里装的简牍摆满了一面墙。越人站在这书墙前,除了诸子百家,便是各种兵书战策。之前魏公子自我介绍的时候曾说他师从江融先生学习兵事,看来所言非虚。这时,魏夫人端着小茶盘为越人上茶。

“这茶是院内的那株茶树的,也不是品种高贵之物,只是每年产少许,我便采些与院中的梨花碾就而成,绿茶中透着梨花的清香,姑娘请饮些吧。”

亲手焙的茶让越人倍感温暖,听程夫人提过,这魏母也是出身士族,却丝毫没有拿大的做派,看小院收拾得如此整洁不俗,魏夫人也是个有品味,懂生活的人。越人双手接过小茶碗饮了一口,清香中透着一股子甜味,拥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手便可以将简单的生活过的有滋味。

见越人饮下一盏,魏母又添了一碗茶,说道:“过餐之前不宜多饮,两盏茶便好。”越人笑着点点头。正饮茶当中,魏公子便在小院的梨树下摆下桌椅,魏母同儿子一起将饭菜摆下。都是家常餐食,芋头粟米饭、豆酱、一些腌渍的菜蔬,还有每人一碗的莼菜鲈鱼羹。魏母笑着让越人入席,虽是家常菜但做的十分精致,特别的芋头粟米饭,比例拿捏的相当好,饭香四溢。小院内,大树下,小桌子,三口之家一起吃饭的景象还真是颇为温暖啊。越人吃着这家常饭菜十分顺口,不知不觉两碗饭下肚,觉得是不是有些失礼了,脸又红起来。第一次上门,让人家觉得自己吃的多,这女的也真不见外。魏母看出来了,丝毫不介意,又为越人添了一碗汤说道:“粗茶淡饭,望姑娘别见外才是。”越人饮下这碗鱼汤后对魏母说道:“感谢夫人赐饭,我吃饱了。”魏母见状也就不多让,又在小炭炉里添了两块新炭,煮上一壶水,里面放了一块神曲,同水一起煮沸。越人一看便知这位魏夫人通晓药理。神曲是用来消米、面、薯、芋等淀粉类食物引起的积食腹胀。人家长得显年轻是有原因的,善加保养,热爱生活是关键。

“方才姑娘进门背着的是古琴吧,越人也通晓音律?”

“夫人过奖,我不懂弹奏。今日早些时候,泠音阁的徐姑娘邀请到她店里,这琴是她赠予我的。”

“哦,你认得徵和?”

越人听这口气,魏夫人应该也认得徐姑娘,说:“昨日在臻楼程夫人宴款待我们姐弟三人,徐姑娘是座上宾方才结识。”

“昨日才结识今日就赠琴,看来徵和是待你不同啊。”

其实越人在心中也打了问号,觉得这位徐姑娘是有点过于厚待。自己也就是刚到这洛阳城的外来户,谈不上有什么价值。但是自己随便揣测别人的好意貌似也不礼貌,便笑着问:“魏夫人觉得徐姑娘如此厚待会有别的含义么?”

魏夫人嘴角含笑说道:“徵和出身高门,父亲和兄长都在朝为官。而且徐家几房在洛阳和长安都遍布买卖商铺,可以说是仕商两通。徵和酷喜古琴,只有音律大家才能入她的眼,今日直接赠琴与越人,说不定是有事相求吧。”

这话让越人起了好奇心,人家凭什么白给自己东西呢?既然魏夫人看出门道,最好问清楚,别是超出自己能力范围之事,到时候办不成那便冒失了。不过,怎么问才好,魏公子说请吃饭,自己便跟着跑人家家里来了,这岂不是更冒失么。思来想去,还是自己的行为不够谨慎,以后说话办事一定还得先问明白。

“缮姑娘可听说徵和定亲了?”魏夫人见越人又有些思想上头,便提了一个话头。

“是么?也应该是门当户对的才貌鲜郎吧。”

“门当户对是真,才貌鲜郎可不敢说。”

“是哪家的公子?”

“是贺兰敏之。”

这个名字让缮越人不禁打了个寒战。这人可是有来头的,他不就是武则天姐姐的儿子么,青史留名的花花公子。

“怎么会是他,徐姑娘父亲也同意?”

“看来越人也觉得这门婚事不妥了吧。”魏夫人听越人有这样的反应,略顿了顿继续说道:“徐大人心里如何考虑的外人无法得知。只是,那贺兰敏之与杨家小姐的事情闹得满城皆知之后,当今天后的母亲荣国夫人亲自向徐大人提的亲。荣国夫人说徵和娴静典雅,又通诗书音律,是高门贵女的典范,堪配自己的外孙子。如今,那贺兰敏之又继承了自己外祖父周国公的爵位,更加的显赫权势熏天。徐大人现为太子李贤门下幕僚,当今的武皇后同太子又有些龃龉。徵和眼看十七岁了,早就到了可以迎亲的年纪。徐大人一直以自家女儿有病在身为由没有许嫁,荣国夫人三番四次地敲打要求尽快成亲,徐家正承受着空前的压力。”

越人听魏夫人一股脑地给出了这么多信息,方才了悟自己好像进了一个局。昨日在宴会上认识一个姑娘,今日被姑娘邀请馈赠贵重礼物,后又被这姑娘的熟人请到家里吃饭,替这位姑娘说出心里话。这一伙人一起设局让自己走进来是为什么?听魏夫人的诉说,徐家对这门婚事是不情愿的。可自己又有什么可以帮助这姑娘破局的么?瞬间脑子被这一连串的问号塞满了。既然明白眼前的这位魏夫人是要传递消息之人,倒不如直接问她便是。

“魏夫人盛情邀请越人专程到家里来吃这餐饭,不如直接说给越人听听,看如何能帮助徐姑娘解困境。”

魏夫人见越人明白过来了,便也不多做解释说:“徵和同滕王妃柳正媚自小一起长大。滕王妃十岁的时候被送往滕州之后便一直没回来过,但是她二人一直有书信往来。徵和被困此事甚久,一直没有想到对应之策。荣国夫人、周国公都是当朝最有权势之人,徐家是臣下无法自己找理由解除婚约。但是,徵和内心很笃定,若是认命嫁与贺兰敏之,那徐大人便成了贺兰敏之的岳丈,在朝堂上自动被划定为一党。贺兰敏之是声名狼藉之人,嫁给这样的人她后半生便没了指望。况且,她……”接下来的话没有说出口。

“况且她?是不是徐姑娘自己有心上人了。”越人听到这,好像明白了点什么,喝了一口神曲水,润润喉咙。

“越人姑娘真是通透,难怪滕王妃在信里一直夸赞你足智多谋、为人聪敏。”

越人真没想到柳正媚能在别人面前夸赞自己,倒是不介意自己在她丈夫心中的位置。这样说倒是自己心眼儿窄了。

“两年前的上元佳节,徵和偶遇一位公子,二人情投意合,只是碍于身份无法私下相许终身。”

“碍于身份是因为徐姑娘与贺兰的婚约么?”

“不只是因为这个。她心许之人是徐家的对头,庾家的公子,庾少陵。”

越人听到这就更糊涂了,觉得这个魏夫人天上一句,地下一句的。怎么又冒出来个对头,姓庾?难道?

魏夫人见越人一脸的不解,先不急着说什么,为越人续好水,自己也饮了一杯,看样子是准备讲一个故事。

“缮姑娘文采斐然,自然了解当年在梁朝时,庾信与徐陵同殿称臣同为当朝文宗吧。”

越人听到这,点了点头说道:“这个倒是略知一二。当年二人文采卓绝,世人称‘徐庾体’,在骈文和宫体诗都是开宗立派的人物。后来经历了侯景之乱,庾公被滞留在北朝,同徐公隔江相望。据说二人关系亲厚,后徐公还渡江去北朝看望庾公,将他的诗文整理之后带回南朝呢。”

“缮姑娘说的大概不错,只是这种关系只停留在前期,如今的庾徐两家已是水火不容了。”

“怎会啊?!之前被传为美谈的文坛佳话难道是假的?”越人顿时想起了那句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的说法。

“事情的变化还是在徐陵北上看望庾信之后。他们从父辈就相熟,二人自小还是梁朝太子的伴读,不只是文坛密友,更是同窗。所以在南北朝政治环境稍有松动的情况下,徐陵就奔赴北朝看望庾信。根据庾家的后人说,庾信在见到徐陵之后,让他把自己的传家之宝,王羲之的《丧乱贴》带回南朝传给庾家后人。可是在南朝的庾家人却声称没有收到徐陵带回的《丧乱贴》。更坏的情形是,不久之后整个南方地区出现了一种说法,庾信因仕北被南朝遗民视为‘失节’,而徐陵被视为‘忠陈’。这让庾家的后世子孙难以忍受,庾信被扣留并不是自愿留在北朝的,且这种说法是在《丧乱贴》失踪之后出现的。庾家后人多怀疑是徐陵故意引起风波,在舆论上淡化自己私扣庾家字帖,并且给庾氏一族污名化的做法。士大夫对名节看的比性命还要重,自此两家便对立。如今改朝换代百年了,庾家同徐家也都落户在洛阳,只是家训如此,两家永不往来,为的是不负先祖荣光。如今庾家在洛阳的家主是庾伯潭。此人学问渊博,专为上京赶考的学生开设私塾学馆,也是地方上很有影响的名士。只是为人比较刚愎,鳏居多年只有一子,庾少陵。两家本就有旧怨,如今看徐家竟然跟贺兰敏之这样的门户定亲,更是十分鄙夷。若是让庾馆主同意自己的独子同徐家的姑娘成亲,难于登天啊!”

越人听完这一长段,半天没有说话,心里盘算着几件事。第一,庾伯潭这个名字她听过,程夫人的外甥卢廷芳便是在他的私塾读书准备考取功名;第二,古代的读书人最在意名字的避讳,祖辈的事情过去这么久,给自己儿子取名还叫个少陵,看来这个庾伯潭真是有些孤拐性子;第三,同贺兰敏之退婚,再打通庾伯潭思想,同意庾徐二人的婚事确实难于上青天。最好的办法就是二人私奔,一走了之,除了这,自己也想不出别的主意了。可问题在于这上青天的难题怎么会找上自己?

魏夫人看着越人半晌没出声,笑着说道:“缮姑娘定是狐疑为什么这事情会麻烦到您头上吧。其实是滕王妃让徵和来找缮姑娘的。她说在滕州与缮姑娘相识一场,虽是后来有些隔阂,但缮姑娘的侠义性格是不错的。加之头脑缜密,做事果决,更重要的一点,你不是她们这些士族儿女,如今这盘死局定是要像您这样,有奇谋妙断之人才有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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