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现言小说 > 今何在第二部 > 第3章(上) 泠音阁会友得古琴,私家饭魏母道来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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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词琴韵本是一体的,很多大诗人煮酒填词之后便弹奏一曲唱和。外堂主打物品展示,内有小室一间,专为试琴调音所用。

此时徐徵和姑娘已经等候在店内了,见越人进店便笑着迎了上来:

“缮姑娘光临小店实在难得,请入内室饮茶歇息片刻。”

越人见徐姑娘如此热情,跟着进入了小室。房间虽小,布置的却是十分典雅。内设的熏香炉,博古架都是精品,正中间摆着一张条案由一整张木料剖面而成,上面刚好可以摆放一架古琴,小小的绣墩是金丝楠木的。在房间的一角设置了小茶台,所有的器具皆是来自越窑的秘色青釉。徐姑娘请越人入座,开始烹茶。但看这位徐姑娘纤纤柔荑,拿出一块茶饼放在炭炉上炙烤提香,再将茶叶碾碎、碾罗,一旁早已沸腾的水壶注入茶壶里做了两沸,在第三沸腾波鼓浪时投入茶粉,再用用竹筴环搅击拂。此时的茶汤表面浮起白色沫饽,用长柄勺将茶汤与沫饽均匀分入两个茶碗。越人捧起这越州青瓷茶碗,看那茶汤碧绿莹翠,闻其味有些许海风的咸味与嫩叶的鲜香,小口慢饮,感受茶汤的鲜醇微咸与沫饽的绵密。

“好茶,平日小弟经常用老龙团和小龙团点茶,不知姑娘这用的是什么茶?”

“此乃产自长兴顾渚山的顾渚紫笋。”徐姑娘见越人喜欢,便又为她点了一盏,顺势二人便从家事攀谈了起来。

徐徵和姑娘的父亲是徐坚,乃徐陵之玄孙,如今入朝官拜太子左庶子。她的姑母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后宫贤妃徐惠。这位徐贤妃可不得了,后人皆知,倒不是因为她如何的有名气,只是经常被拿来同武则天女士相比较。当初武氏、徐氏同时间入宫随侍太宗,品级都是才人。可经历了十几年的光阴,在太宗一朝,武才人最终还是武才人。而徐才人与太宗感情深厚一路晋升,竟在太宗薨逝之后自己生病不进药石,宁愿追随太宗于地下,死后被封贤妃。二人的性格差异常被拿来佐证为什么武则天无法入太宗的青眼,却能迷住高宗。这徐惠便是徐徵和的亲姑姑。越人心里想着:“出身好,善音律,性格又温婉柔顺,不知哪位世家子弟有福分可以同徐家姑娘联姻。”对于自己的身世越人只说,家中父母双亡与一姐一弟过活,也不是高门大族,能结识程府只是运气好而已。徐姑娘边听边思索着,没有在家庭背景上多问越人一句。

说了一会儿话,徐姑娘对越人说道:“今日是来选琴的,不如同我到店里看看,只要缮姑娘看的上的,尽予之。”

越人听闻此言笑了笑,觉得不太合适。昨日只是第一见,今日便受邀奉茶,现在又要赠琴,自己不太了解古琴的行市,但是看店内的装修风格,在此售卖的古琴应该价格不菲。这徐姑娘真的只是阔绰?还是为了什么别的原因?在经历了亲人身死和兵祸之后,缮越人的心境发生了一些变化。

徐姑娘带着她来到外室向她介绍起古琴的形制:“常见的古琴有神农式,伏羲式,凤势式,连珠式和仲尼式。这把九霄环佩便是伏羲式,漆厚色沉,断纹隆起,音色浑厚;这把大圣遗音便是连珠式,弹奏起来气势磅礴,特别是在水边有奏鸣之感。”越人边听讲边学习,常听的高山流水、伯牙子期应该就是古琴弹奏和鸣之曲吧,自己在音律这一块儿可是尚待开发啊。二人正谈论着,一位侍女装扮的女孩背着一个长形木盒子进到店内,见到徐姑娘上前施礼:“徐姑娘有礼,我奉小姐之命将琴带来特请姑娘调音。”徐姑娘见是她便直接让进小室,那侍女将木盒放置在木条桌案上,也不在店内停留,直接离开了,应该是算好时间回来取,看样子是这里的熟客。

徐姑娘条案前坐了,左手指腹按着弦,右手指尖上下依次跳跃爬弦,然后自下而上轮指爬弦,后又用拇指与食指做二间小撮。一位少女坐在光里,双臂舒展,身姿微含,每拨弄一下琴弦,侧耳轻听为的是校准音色。越人自是听不出差别,但见此情状,不由得想起李煜词中那句“新声慢奏移纤玉”,果真是恰如其分。徐姑娘调试一番之后,才想起半日没跟越人说话,觉得有些许失礼,笑着说道:“缮姑娘莫怪,这琴主是本店的熟客,简庐陟的邵姑娘,约我几日了,将这古琴重调音色。”

越人笑着回道:“徐姑娘太客气了,看姑娘调琴也是莫大享受。请问这琴也是出自泠音阁么?”

“是,邵姑娘是音律大家,这把琴是她特地在本店定制的。取百年古桐配梓木为骨,纯鹿角霜厚胎为筋,生漆玄光为肤,千年孕育蛇腹流水断纹为纹。抚之则散音撼岳、泛音遏云、按音吟猱间松透苍古之韵绕梁三日不绝。”谈到自己熟悉的领域,徐姑娘的那种入世的自豪感才会显现出来。说完还把琴底展露出来,越人上前仔细一看,琴底镌刻着:静无尘,赠邵妫。

“是薛稷薛郎君所提,赞邵姑娘冰清玉洁、玉质兰心。”

“这邵姑娘也是士族女儿吧。”越人思忖着,能被徐徵和青眼相看,还能获大书法家薛稷的题字估计来路不凡啊。

“邵姑娘是简庐陟的主人,她不是士族儿女,但确是这洛阳城一等一的人物。”

“简庐陟是个什么地方?”越人觉得徐姑娘是在有意无意地避开直说。

“呃,那是洛阳城最有名的,妓馆。”

?

越人谢绝了徐姑娘让家下人送琴的好意,自己背着古琴穿梭在市集上。还是单纯了,以后说话千万不能先入为主。这等级分明的社会,把娼妓和士族混为一谈实在是失礼,好在今日徐姑娘没有计较。这位邵妫姑娘应该是专门做上流阶层生意的。简庐陟,名字倒是风雅。陟是一步一步向上走的意思,看来这位女子也是才学不俗、颇有心气儿。嗨,洛阳这个地方,有宇文梓鸢这般手艺精湛的奇女子,还有邵妫这般才情的女傧相,有意思。边想边走着,突然迎面撞上来一个人,身高只到越人胸口,剐蹭完就想跑走。越人反应迅速,一把抓住了碰瓷之人的腰带子。这种伎俩在她缮越人面前过不了一个回合,明显感觉到撞身上的时候,腰间被人拽了一把,分明就是想偷东西。抓住之后直接薅住带到眼前,越人一见被逮住的便是一愣。这是个小女孩吧,应该是,但长相十分清奇,五官特别聚拢且向中心凹陷。虽不是特别明显但能看出来,不知道古人称之为什么,放在今天这就是个唐氏儿。一个小傻孩儿想偷我东西?这让越人又好气又好笑。正在这个时候,一群小孩围上来嚷嚷道:“傻猪儿被抓到了,傻猪儿被抓到了。”越人松了手,看这小孩儿眼里噙满了泪水,被那些小孩起哄气恼了。这时候,从不远处跑来一个中年妇女,气喘吁吁地,边喊边冲她这边挥着手。跑到近前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地喘了几口气后同越人说道:“姑娘失礼了,我这孩儿不懂事,是被别家小孩撺掇的,她不是有意偷盗姑娘的财物,您看失了什么,我一定赔偿。”

越人见状,放开了那小孩,松开手的一瞬间那小孩扑向自己的母亲呜呜的哭起来。自己倒是没少了什么,只是腰间被这小孩的脏手抓出个手印,见她们母女抱着哭作一团也不好发作,把她们让到路边轻声说道:“无妨,没丢失什么,只是怎会如此啊?”

那妇人抹抹眼泪,对自己姑娘说:“孩子,跟这姐姐道谢,谢她不怪你偷东西。”那小女孩收住哭声向越人拜万福礼说道:“姐姐莫要生气,猪奴儿以后再不这样了。”越人见这娘俩不是坏人,自己也没受什么损失便也不追究,一旁摊贩有卖糖盏的,便买了一个给这小猪奴儿。见有好吃的,小孩儿登时就笑了,那妇人千恩万谢地向越人拜了几拜带着小孩要离开,突然好像又想起来什么回头对越人说道:“姑娘看着眼生,是刚到洛阳北市吧。我姓片,人都叫我片妈妈,在这儿做媒婆的。若是日后姑娘想打听个人、事也可以来找我片妈妈。”说完便带着小姑娘走了。

越人对媒婆这个职业实在是喜欢不了一点,可能也是受前番事情影响吧。正想着是否直接回程府,还是在街上再逛逛,突然之间,一群官差打扮的人涌上街道,不停地吆喝着驱赶着当街的百姓,为的是把街市腾空专为走一辆马车。越人见这马车可是豪华气派,而且是四马并肩而行。在唐朝,皇帝皇后是五马,皇太子、皇亲国戚或是三品以上大员才可四马,其余依等级减马。这不会是宗室或是朝廷宰辅的辕驾吧?越人在人群中听到有人议论:“这是当朝太子李贤的特使来到洛阳,使用的是皇太子的车舆。”听这话又有人说了:“知不知道那特使是什么人?说是叫赵伶生,一个年方弱冠的小男子,整日在太子身边侍奉,还会唱戏呢。说太子一日都离他不得,关系匪浅啊。”众人议论纷纷,也有窃笑的。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当今的太子是李贤呐,也就是日后的章怀太子。越人听到这个人的名字心中一动,作为唐史爱好者,她心里知道这个李贤在当太子时期的经历,还有他那被人质疑的身份。如今派个身边的男宠来洛阳,还当街驱赶老百姓,让他用自己的车舆。种种迹象上看,这位太子也是个没城府的,洛阳是武则天的地盘,如此招摇就是为日后的倒台埋雷。车队过了,街市又恢复了喧哗,越人背着个琴也不便去别处,就想着回程府,刚走了两步就听身后有人说话:“缮姑娘,今日又得相见了。”越人回头一看,原来是昨日在程庐馆兑货的魏元忠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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