臻楼,位于洛阳城南市的中心位置,一栋杂糅着胡汉风格的四层建筑。此时的洛阳南市喧嚷如沸,这臻楼却在几栋低矮的房舍之中孤芳自赏般地伫立着。青灰唐瓦叠压着粟特弯拱,龟兹莲花纹木雕攀上汉式直棂窗,檐角驼铃叮咚应和着坊间驼队的铜铃声。登阶入堂,波斯宝相花地衣直铺至金丝檀木柜台,龟甲纹凭几列于曲水纹坐榻两侧,南市明显比北市的外来元素多上许多。穿梭于楼里的店小二或是女招待也多是深目高鼻,皮肤雪白的胡人面孔。大堂是四面打通的穿廊,有刚进来的胡商解下蹀躞带上的弯刀拍案唤酒,也有早已酒酣耳热的汉客轻摇折扇细辨墙上的于阗乐舞壁画。小羽进到楼里四下张望,见到店内的陈设供应。若说好的馆子自己也不是没去过,禄平镇的九酝星槎楼也精致豪华,但远不及这里的阔亮煊赫。要不是身处唐代,单看楼外栓着的各色大骆驼,堂内各色衣着面貌的宾客,还以为这是某个颁奖的慈善晚会场,引得万邦来朝。
店小二一见卢廷芳立刻笑脸相迎上来:“卢公子到了啊,夫人已在三楼的和字包间内等候。”卢廷芳听言便带着众人一路上到三楼,十分熟悉地在前引着路,到在一个封闭的房间。小卢轻轻地敲了几下门,听到房中有人说了声请,便推门进到雅间内。
整个房间的元素是以竹为骨。湘妃竹格窗嵌和田玉片,地面铺剑南道冷金竹篾席,连食盒皆雕成竹节状。厢内无椅,只在方位上摆设竹榻,需宾客跪坐或是垂足坐于巨大的波斯地毯上。昨日的家宴是以程老先生为主宾,庄重正式。今日是程夫人主持的席面,明显就自如活泼了很多。程夫人见几人一同进入房间心情大好,让越人坐在自己的右边,而在她的左侧已经坐定一位女子。卢廷芳见这女子忙上前施礼:“徐家姐姐妆安,今日一同赴会,实在幸事。”
“看来这女子也应该是程家的熟人,今日一并被邀请入席。”越人思忖着。程夫人开门见山地向大家介绍了这位女子:“这位是徐徵和,也是我友人之女,今日一同邀约至臻楼与大家相会。徵和通晓音律,是古琴的弹奏高手,诗书更不必说。她的高祖是南朝大儒徐陵。越人啊,你可与她相交一二。”
缮越人听这话,脸马上就红了,直言道:“程夫人着实谬赞了,我这粗浅的门道哪能同徐公后人相提并论。”缮越人知道徐陵是谁,南北朝时期同虞信并肩的一等一的文化名人,当时人称“徐虞体”,都是开宗立派的人物。自己这点伎俩被跟这样的门户相提并论实在是相形见拙。这个时候,越人也仔细打量起对面的这位徐姑娘。眉眼纤细,嘴角含笑,属于东方美人的范本。谦和之中带着亲切,不是顶级的漂亮,但一看就是内心恬淡的高门贵女,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
“徵和,这位是越人,之前我同你说过在滕王府协助吾儿宜德破山贼的那位。这位是她阿姊,之瑞,这是她的幼弟之羽。如今都在我程府上做客,到时候也烦请你弹奏一曲请大家鉴赏。”徐姑娘听闻此言,立刻欠身向大家见礼,越人等也同她回礼。在大家还在互相认识自我介绍的时候,店家已经流水一般地将餐食端入房间。先是一个整块蓝田玉凿出曲江池波纹大盘,洛河三尺银鲂只取腮后一指莹肉佐以岭南荔枝榨汁为露,混着西域葡萄酒糟轻腌三日,破开的鱼片铺作红霞状。这便是臻楼的镇店之宝,凡来的远客都要吃这道菜。接着上来的便是若干盏的蟹酿橙。这是入秋时节才有的时令菜,按人头每人一盏。更有佐马拉巴尔胡椒饼与来自占城的椰浆,盛在于阗白玉盏中呈上。这椰浆风味浓厚,不消半刻,满室盈润着椰树的甜味。越人首先把盏一杯向程夫人说道:“我等何幸,得夫人这般厚爱,越人这一盏祝夫人青春永驻,与程老先生松萝共倚、琴瑟和鸣。”
程夫人一听这提酒词,心情大好,直饮了两杯。随着宴席的开始,大家也放下拘谨聊起天来,卢廷芳小同学便担当了篾片的角色,在各处穿梭游走把场面搞的很热络。一会跑到姨母面前撒个娇,一会又给徐家姐姐敬酒,一会又跟小羽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越人手托一盏椰浆在徐徵和身边坐了:
“徐姑娘家学渊源深厚,以后还在诗学文藻上多多指教。”
“缮姑娘实在过谦了。我在诗文上的功力还差着许多,但若是缮姑娘喜欢音律我们倒是可以切磋一二。”
“我从未接触过音律,在这方面差的太多了,若是能得徐姑娘不吝赐教,我自当感激不尽。”
“真若如此,那我便不客气,也算好为人师。欲成其功必先有好器,缮姑娘可有自己的琴?”
“无有,还望姑娘指点。”
“明日若是有空,巳时我会在泠音阁等候,为姑娘挑一把好琴。”
二人做了约定,一旁的程夫人听着二人交谈,一脸的祥和之态。
“姨母,猜我们今日在程庐馆见到谁了?”程夫人示意小卢说下去。
“我们今日正在店中欣赏字帖,魏元忠魏公子把宇文姨的手作木雕拿到店内想对些花销赴京。”
“哦,他要上京了?蛰伏了这么多年,看来是要在仕途上有所起色了吧。”
“是啊,我们本还不知道。今日魏大哥见到越人姐姐便自己把圣天子欣赏他的兵谏,招他入京的事都说了。”
程夫人听闻直接笑了出来,一旁的徐姑娘也莞尔一笑。
“元中素来桀骜,那种宁折不弯的性子,今日倒是稀罕了。”程夫人定点在“稀罕”二字上了。
“今日那位魏公子带来的物件说是出自宇文后人之手。我见那木雕做的十分精美便自己收了。那魏公子还说若是日后出人头地了,定是要赎回的。
“是梓鸢的手作吧。定是银钱上太紧了,若不是如此,他也定不会出让。这么多年他们娘俩日子过的清苦,数次老爷都希望元中过程府上来帮忙,但他是心气儿高,想着效力于朝廷。如今得圣上赏识也好,只不过边疆战乱不断,若去了用兵之地有个闪失,他母亲一人在家便更加艰难了。”程夫人对魏元忠的家境很了解。
“看此人志向远大,若能学以致用、报效国家也很好。夫人,来看看这木雕。”说着,越人便在席间将那木盒打开,里面就是那洛阳大奉先寺木制微缩景观。
大家又凑上来欣赏了一遍,越人是越看越爱啊,今日之确幸可以让自己高兴上几日。又把底座抬给程夫人看,上面镌刻着“鸢鸢”二字。
“程掌柜说这宇文雅人同夫人您也相熟,不知是何等风貌的女子竟能作出如此精美的木作。”
“梓鸢比我小上许多,但要比你们大上许多。若是日后有机会相见,称呼她一声阿姊便好。她可是世上少有的女子,眼界气度都是超品的。只是命不好,结婚数年不育,如今一人过活。”
“夫人的意思是她现在寡居在家么?”越人不甚明白地问道。
“不是寡居。她的前夫叫欧阳屺,原本是幽州节度使的行军司马,权力很大,这桩婚事本也是门当户对。只是二人成婚十载却无子嗣,梓鸢也同意丈夫纳了几房姬妾,都无所出。谁成想这欧阳屺在幽州的一处勾栏院结识了一个舞娘,二人相处没多久这舞娘竟身怀有孕。虽是出身娼寮,但为了子嗣着想,梓鸢也同意另设别院让这舞娘待产。谁知这个舞娘竟是个跋扈的,仗着自己有身孕想做主母。整天在家里折腾也没个安生日子。梓鸢是大族女子,经历了这几年本来夫妻情分就淡了,如今见这舞娘如此轻狂无礼,料定以后也没有安生日子过,便让欧阳屺写下和离书,自此从欧阳家除名。如今她一人守着自己的梓鸢阁生活。虽是独居但也逍遥自在。这大奉先寺便是她闲来做的木工活计。”
越人听到此言也是慨叹,说道:“看这活计的精细程度,若说在朝廷的工部做个主事之人都绰绰有余。女子生来艰难,无论多有才情的女子也都逃脱不了嫁人生育这一关啊。”
“你说的是这个道理,只是做娘亲的还是希望儿女双全呐。我虽有三子,如今也都离家在外。宜德自小就喜欢跟着他叔叔在外面舞刀弄枪。你们今日见过的魏元忠,他也是要将老母亲留在家里,自己奔赴边疆。当娘的在家里最是担惊受怕的,他母亲崔氏和梓鸢同我平日多有走动,每每谈起这些事情,我们都还羡慕梓鸢没有后顾之忧哩。对了,越人可曾定亲了吗?”
本还在跟卢廷芳嘀嘀咕咕的小羽听到这个问题立刻耳朵支楞了起来。这种问题在熟人面前是走不空的,不是想把自家子侄介绍给她,要不就是想着那谁家的小谁不错之类的。听这一问,缮越人微微一笑,说道:“感念夫人挂念,越人早已入了道,如今代发修行已是方外之人。”一招鲜,天下安,缮越人就是一个善于从经历中学习且发扬光大之人。
程夫人听这话,脸僵了半晌,然后微微叹息一声,仿佛轻声嗫嚅着:“挺好一姑娘,可惜了。”
此时的阿瑞已然是隔岸观火般偷着乐,小羽支楞起的耳朵也收回到了原位,好像没事人似的继续着嘀嘀咕咕,倒是一旁的徐姑娘手捧酒盏小口抿着若有所思。
?
秋天的老虎炙烤了一个中午,傍晚间在程家后庭小院内,姐弟三人安排好小桌椅在花园内,由擅长烹茶的小羽为大家做茶。小小的炭炉燃着荔枝炭,除了煮茶还烤了几个小金橘和板栗当点心佐茶。
“今天那个魏某真有点意思,看上去好像是个混血儿吧。”阿瑞还是想提一提这个人,挺有意思,每提起他小羽的脸色就会发青,就像开关被启动了一样。
“这人可不简单,如果不是同名同姓的话,日后的魏元忠可是在武周一朝做到宰相一流的人物。”越人喝了一口茶。
“武则天赏识他?那应该有些门道,不过看样子脾气不太好啊,自己都当家伙换钱了,还是那副傲气样子。”小羽听瑞姐这么说也十分赞同。
“就算是穷也可以有风骨,这便是士族精神吧。我倒是对宇文姐姐比较感兴趣,有机会定要见见。她是宇文恺的后人,那宇文恺可是中国建筑史上最早的大建筑家。隋朝的那些大工程,虽是耗民过费,让隋炀帝成了独夫民贼,但是能主持修建这样工程的人绝不是普通人。如今长安和洛阳的殿宇都是比照他主持修造的大兴宫而来的。那木雕每一处关节都能拆卸,我是不敢拆的,拆下来根本装不回去,脑子里没有图纸定是不成的。”
“这洛阳城里到处都是士族门阀。今天小卢还同我说他的师傅也是门阀颍川庾氏。”小羽扇着小扇子给炭炉助火。
“洛阳不比滕州,武皇后把自己经营的势力圈子全放在这了。如今是第二首都,这势力圈子里自然都是权贵。这些门阀也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联姻也都是找对等的家族。不过这个庾氏同今天我们席间遇到的徐氏可是几辈子的关系了。早在南北朝时期这两家的先祖徐陵和庾信就是同殿为官,而且又都擅长骈文和骈体诗创作,可以说是当时两大文化明星。经历了战乱和数次的改朝换代,如今这两大家族竟然都在洛阳城落了脚。”
“对了,那位徐徵和姑娘不是约了你明日去买琴么?”阿瑞说道。
“是啊,明天还会见到她的。”
“哦,那你明日自己去吧。”
“你不去么?”
“我今天拜托了程庐馆的程掌柜的带我去逛逛古玩铺子,小羽说明日卢廷芳要带他去庾家私塾看看。我们要分头行动了。”阿瑞说道。
原来这家伙一早就留后手了。今日在程庐馆也不见她看东西,原来是早就安排专人陪同鉴宝啊。越人心里嘀咕着,这倒也好,明天自己去找徐姑娘,也方便一个人逛逛。
晚间,缮越人坐在书案前,将程家准备好的文房四宝一一摆好,蘸水研墨,将笔润透,映着烛光,在纸上写下庾信的《对酒歌》
春水望桃花,春洲藉芳杜。
琴从绿珠借,酒就文君取。
牵马向渭桥,日曝山头脯。
山简接篱倒,王戎如意舞。
筝鸣金谷园,笛韵平阳坞。
人生一百年,欢笑唯三五。
何处觅钱刀,求为洛阳贾。
人生不如意甚多,若是能遇知己或是找到自己喜好之事为一生之业也是美事。若是想在这洛阳城长久住下去还是要多认识人,多见些世面。从程夫人的交际圈开始发展算是个不错的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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