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人听先生这么说心里一沉,知道程老先生的大限将至。他患的是肝病,这种病虽不会有疼痛感,但却是在逐渐消耗人的血气和精力。这几日,又开始誊写《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程先生对自己的笔迹要求甚高,可以说是吊着半条命在临摹。越人已经把药量加之三倍熬煎的浓浓的,用小卢的话说,整个洛阳北市都能闻到药味。越人本想劝阻程先生接下这个担子,这是武皇后要求徐大人做的。可是先生自己答应的很痛快,仿佛这经文不是要献给杨老夫人,而是写给自己的,想在人生最后的时光里倾尽全力留下一篇代表作。越人已经同程夫人商量过了,发出书信将程家的三个儿子都召回来。程夫人说老爷一直有个心愿,就是在洛阳的龙门开一个石窟,把程氏的家谱渊源篆刻在石窟内。这也是顶级士族为家风传承经常做的。程老先生如今身体实在是吃不消,这个撰写程家家谱的任务就落在了越人的肩上。每日笔耕不辍地练习是越人回报程家的唯一途径。上一次用力过猛,连着练习五个时辰,就是十个小时,身体麻木都不过血了。最后还是阿瑞和小羽把她从书案上掰下来,人几乎累到头脚倒悬,被小羽背回了寝室按摩许久,阿瑞在旁边一顿痛哭,这才让越人缓了过来。后来阿瑞还把这件事情告知给易婆婆,易婆对越人说了一样一段话:
“傻孩子,字是活的,人更是活的。你看那《兰亭序》行云流水,是因王右军胸中有山水清音;《祭侄稿》字字泣血,是鲁公肝胆化作了笔底风雷。你如今血脉奔涌,笔锋却凝滞如刀刻,这哪里是写字?分明是字在写你啊。墨池虽深,莫溺心神。”
“墨池虽深,莫溺心神”这句话让缮越人铭记终身。
指尖轻点姑娘紧握的笔杆,她眉间含忧:“昔年我在青州校勘金石,拓片时若太过用力,纸便碎裂,运笔亦是如此。你可知王献之练字,其父悄悄从身后抽笔而不动,那是力贯指尖,而非死扼笔管。松一分腕,字反添三分气韵。筋骨之外,须有呼吸。你且记住:是人成字,非字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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