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白天的客人都走了,只有缮家的人坐在当院谈论徐庾的家事。
“政治讲究的是人情世故,只有从各方的利益出发,从人性方面思考才有解决的办法。”越人品着茶水,庾少陵公子将整罐的阳羡雪芽都留下来算是今日登门的见面礼。这礼可不轻啊!一两阳羡一两金,小庾是肯下重本的。只是,越人心里还没有相应的对策,别到时候让人家觉得是所托非人了。
“武则天的母亲杨老夫人让徐徵和嫁给自己的外孙子,目的是为了笼络现在的太子李贤,让武则天看到太子同贺兰敏之是一伙的,从而行成联盟态势。你的想法是这个对不?”阿瑞言简意赅地总结了一下。
越人点了点头:“之前的太子李弘死得早,杨老夫人怕武后心里记恨自己的大外孙子,所以摆一道让她看看,贺兰敏之除了有她这个靠山,还有现在的太子或者说未来的皇帝这个更长远的靠山。”
“二姐姐觉得武后会对贺兰敏之下手么?”小羽问道。
“会。即便是杨老夫人机关算尽,还是会。”
“那太子李贤会不会保贺兰敏之?”
“保不了一点,李贤能保全自身便是万幸了。若是杨老夫人不在了,这两个人都好不了。我思来想去,徐徵和被内定成为贺兰敏之的未来的妻子原因在于徐坚徐大人。他的身份是太子左庶子,东宫的首席幕僚。如果他不是太子李贤的人,或者说跟太子划清界线了,这门姻亲就失去了其政治意义。”
“源头没了自然结亲就没意义了。”阿瑞品着是这个道理。
“目前同我接洽的都只是年轻的男女,至于双方的家长我还没见识到。听魏母说,徐家乃为老牌清流书香门第,徐大人是不想徵和嫁给贺兰敏之的,但具体情形是不是这样还不能下结论。”
“二姐是想去探探徐坚徐大人么?”小羽问道。
“如今徐大人是朝廷大员,平日应该在神都长安吧。我一个布衣女子,没有门路也见不到徐大人。
“我听小卢和小董提过,徐大人徐坚和其子徐峤同程老先生是世交过从甚密。他们父子二人都是书法家。”
越人这才明白,这些士族都是父兄子侄一辈的在前面应酬着,夫人女眷便在后边应酬着。既然程老先生认得徐大人,倒还不如自己先去问问他想法。其实到程府将近一月,也只见过程老先生一两次,还没正式向他请教书道技法。
?
程府,澄心阁内,圆形的窗棂阁前摆放着香炉。熏香袅袅与翠竹和松柏的盆景呼应成一小方盎然的景致。古人希望把大自然的景色长久地留存在室内,活水、竹影和鸣蝉便成了文人雅士书房的必备之物。屋内的软榻上卧着一位精神萎顿的先生,一旁坐着一位少女正在为他诊脉。
“越人,老爷这身子可还好?”一旁等候的程夫人有些焦急。儿子宜德信里说这位越人姑娘不只才思敏捷,更是医林翘楚。老爷病上一年了,药石吃了无数,身体未见好转而且精神更是越来越差。
缮越人切脉许久,将手收回,笑着说道:“先生只是有些肝津耗损。可以用药石加上行针治疗,定会有好转的。”说完便起身走到程先生平日练习书法的桌案旁,提笔写了一个方子,都是养血护精提气的名贵药材。现下也只能用这些大补元气东西才能吊着精神。
程老先生见越人正在开方子,笑着对夫人说道:“宜德推荐的郎中果然不错啊。越人呐,前几日徐相公来信告知于我,说当今天后想为母亲荣国夫人抄录《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一卷,他便向天后举荐了我。只是我近日身子欠佳,笔力不济,只怕誊写的经文入不得当今天后之眼呐。”
越人听到这个消息,正在写方子的笔停了下来。本还想借什么理由问问程老先生徐大人的事,他竟自己提了个话头。武后为母亲杨老夫人抄写经文?这个举动代表了什么?想到这,越人将方子写完,交给一旁的侍女交代好熬煮的方法,踱步来到程老先生和程夫人身旁坐了。
“先生说的徐相公莫不是现在太子左庶子徐坚徐大人吧。”
“正是这位徐相公。你也听说过他?”
“前几日程夫人在臻楼设宴款待我们姐弟几人,席间便有一位闺阁小姐名唤徵和,应该就是徐相公的女儿吧。”
“哦,你认得徵和啊。徐家乃累世文宗,家风向来方正清敛。徐公与其子徐峤都是书法家,特别是徐峤,书道功力更胜其父,对书法的结构、运笔、藏锋、力在字中等技法更是研究颇深。还有徵和,你也见过,那姑娘不愧为才女啊!对古琴音律的钻研更是深奥,可以说是名满大唐的音律大家。”
越人听程老先生如此夸赞别人家的孩子心下明白。程先生的三子,有习武的,有备考的,还有从商的,就是没有一个能传承自己书法衣钵的。如今年过半百,身子也不好,也只能望他人之子心叹罢了。
“既然徐公自己就是书法家,为何还要举荐程先生为荣国夫人抄录佛经呢?”
“如今朝堂之上有些不安呐。徐峤同我说起过,荣国夫人三番五次地下诏问询徵和的身体如何,何时能同贺兰氏结亲。徐家深受压力,只能说尚未大安,迎娶尚需时日。如今徵和十七岁了,不知还能拖上多久。”
听这话,越人笑问:“既然是在拖延,为何不直接请表上奏说徐家女儿身体不安,不宜为周国公妇?”
程老先生很诧异地望着越人,彷佛是在看一个番邦使节,第一次踏上这大唐国土一般。是不懂规矩,还是居心叵测?“荣国夫人杨氏乃为武皇后之母,她有风雷手段,万不可违拗啊!”
越人见程老先生颜色更变,明白自己刚才说的话是超纲了。只当杨老夫人是庭外命妇是太儿戏了,她的能量和手段断不能小觑。程老先生见越人不再作声,便也不好再继续这个话题,从榻上起身走到刚在越人开方子的桌案旁边,拿起纸笔写诗一首:
《秋怀》
墨渖惊秋肃,朱批隐剑霜。
风摇阶下柳,残照影何长!
程待宾先生不愧为书法大家,写大字如拉弓射箭,将胸廓拉满,中锋悬腕,笔顿如撞钟回荡,留白处开阔疏朗,紧凑处光影难透。越人在一旁陪侍,内心的激动无以言说,亲身体会书法大家挥毫是难得的人生体验。这诗的底色无疑是悲凉的,特别是那句“风摇阶下柳,残照影何长!”分明就是以诗喻人。阶下柳通阶下囚,程老先生虽未出仕做官,但是对朝局的动荡了然于心。越人仔细看着这诗和字突然间想到一句话“静无尘”。这是那日在泠音阁,徐姑娘为一位叫邵妫的姑娘调琴。为她展示邵姑娘的古琴的时候,琴底上刻有这三个题字,署名是薛稷。
“先生可认得薛稷么?“
“哦,你认得此人?”
“不认得,只是之前有缘至徐姑娘的泠音阁,偶然见到她为一位姓邵的姑娘的古琴调音。在邵姑娘的古琴琴底见到薛稷所提三个字“静无尘”,那笔法同程老先生的很像。”
程老先生十分赞赏地看着越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的书道便是师从薛家。”
?
程老先生写完字,精神耗损了些不住地咳嗽。越人立刻端上了参茶请先生润口。这时,一个小侍女进屋找程夫人有事情,二人随即出去了。书房里只剩下了程待宾先生同越人。
“孩子,你告诉我,我还有多久?”
越人听这话,嘴角微颤,鼻子有些酸楚,小心翼翼地说:“先生不要太担心,用药是会见效的。”
程老先生很从容地笑了笑,说道:“你写的方子我看了,都是提益气补精神的,只是续命罢了。我身子不好已经很多年了,只是在这一年光景里越来越差。宜德自小跟在他叔叔身边学习兵事,总是觉得没有为父母尽到孝心。他写信告知说在滕州遇到你,医者仁心,所以特地请到府上,你莫要怪他存了私心。”
越人听闻此言,眼里蒙上了一层水雾:“先生千万不要挂怀,越人为先生医病是应分之事。只是,沉疴太久,肝经受损,血不养肝,身体无法得到修复。别再操心乏累,静养之下可保一年无虞。”
程老先生听闻此言笑道:“那便好,那便好。上天待我不薄,还能容我一年光景。孩子,不如这一年你就在我程府上,将我之所学尽数传授于你!
读书三件事:阅读,收藏,加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