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现言小说 > 今何在第二部 > 第6章(下) 福祚寺偶遇薛嗣通,石壕村救疾石匠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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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易婆婆的斋门门口许久也未见有人答复,看来婆婆应该是办自己的事情去了。算了,去街市上转转,或去徐姑娘的泠音阁。自从练习书法,古琴便成为了相辅相成的解乏神器。“大撮,小撮,反撮,圆搂,双弹,全扶,半扶,叠涓,拔剌,滚拂,捻轮,短锁,伏,轮指,半轮,历。”每日练习完书法,缓解手指的酸涩肿痛便是练习古琴的指法。程夫人便是府中的老师,每次程老先生观其练字完毕后,程夫人便接着纠正指法。虽是技法上突飞猛进,可苦了越人这双手了!

越人转身走到大殿外。此时已经是香客缤至,一走一过之间,有一人与带着帏帽,想要离开的越人擦肩而过。刚走两步,便听到身后有人发话:

“姑娘可是程府之人?”

越人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说话之人。那是一位年轻的男子,身量清颀,额庭如白玉般光洁,舒展的双眸在阳光里流转,温润含情。眉峰则如双刃,不画而浓,不蹙自聚。头戴透额罗软脚幞头,墨青罗纱下隐约透出织金卷草纹身着月白地联珠对雀纹锦半臂,蹀躞带上悬一柄错金牙雕笔刀。通身的气派自带着金玉温养出的光华与矜贵。

二人同时转身打量着对方,缮越人用一只手略掀起了帏帽的面纱,此时此刻,缮越人的目光在不知不觉中被眼前男子所俘掠。在大唐的国土上,胡汉杂糅,美貌的男子多如牛毛。可眼前这位男子,有的是那种让人不得不停住脚步驻足观望的卓然贵气。

“公子怎知我来自于程府?”

“姑娘手上佩戴着程府的玉韘。”

此时越人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自从程老先生将撰写家谱的事情交托给越人之后,便也认定她是程府之人,同夫人一起将带有程氏象征的玉韘一枚赠与她,此物如同家族徽章一般。今日这位郎君定是认出了徽章才判定自己是程氏一脉。

“公子好眼力,不知同程府有何渊源?”越人不想直接说明自己同程府的关系,还是先问明来人的出处。

“吾出身河东薛氏,姓薛名稷,吾的祖父是程待宾先生的师傅,薛收。”

缮越人听到这个名字理清了头绪。程氏文脉传承于薛氏,祖师爷是隋朝的大文豪薛道衡,眼前这位帅哥的曾祖父是薛道衡,祖父是薛收,更出名的是他的外祖父,那便是让太宗终身不忘的以人为镜可知得失的,魏征。

越人双手将帏帽的面纱摒在耳侧,深施一礼:“程氏弟子缮越人见过薛郎。”

薛稷注视着眼前这位女子。姿容似新雨后的一朵幽兰,晶莹的光晕中透出来一种至美。头戴帏帽,几缕发丝不经意地滑落颈侧,衬得那颈项愈发纤长白皙。眉形疏淡并非精心描画,却如远山含黛,眉宇间蕴藏着着一种沉静。身上着一件艾绿襦衫,料子是寻常的麻葛,并无繁复纹绣,只在领缘和袖口处用更深的墨绿丝线勾勒出几道简洁如兰叶般的线条。腰间束一条素色腰带,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腰身。腰带上坠着一个碎布拼凑成的荷包,一个竹编的小金鱼配饰。下着素色长裙,裙摆在脚边漾开极淡的涟漪,像墨滴在清水中无声晕开的痕。白皙纤长的双手,指节修长,右手的中指略有薄茧,左手的拇指戴着一枚玉韘。她的眼神清澈而专注,自带一股穿透力。这一身素净简朴,非但不掩其容色,反而衬托得她通身气韵清雅,灵动脱俗,仿佛是带着墨韵从古画白描中走出来的仙子。

匹配是一种十分奇异的磁场。虽是电光火石之间的相识,让两个年轻人都有一种悸动的感觉。对缮越人产生好感的男子不少,从滕王李修珌到小羽,或是每一个见过她的男子,都会浮现出难以遮掩的注目感。可这位薛公子怕是唯一的一个可以得到越人同等呼应感的男子。二人相对无言良久,越人觉得这样有些失礼,况且还是在福祚寺这样人群聚集的场所,立刻低下头将帏帽的纱垂下继续遮着脸。那薛公子见状也觉得自己失态了,忙说道:

“程待宾先生与我本是同门,他近来身体可好?”

“恩师日前身子尚安。”

“嗯,那,不如,缮姑娘若见到程先生请帮忙转告,我薛稷会择日到程府拜会。”

“是,定当转告。”

这便是对话的结尾了吧?越人心下思忖着,应承完之后便转身离开了福祚寺,即便是背对着离开,依然可以感受到身后那对炽热的眸子。

?

越人顺着城墙沿路走着,心里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情。这位薛稷的名字出现过几次。第一次是在徐姑娘的泠音阁,那日为邵姑娘调琴,她琴底便有这位薛公子的题字,徐姑娘说这位邵妫是城中名妓,看来这位薛郎同洛阳名妓也是往来颇深,深到竟然在她的琴上留墨宝。第二次便是恩师传授书帖时说,程家与薛家的是一脉相传的,如此那薛氏便也是自己的祖师爷一辈的了。这薛稷是同欧阳洵、褚遂良一个等级的书法家。历史上的薛稷不只擅长书道,画人画鹤更是一绝。只不过现在应该还是未出仕的时节。一路思来想去,脚下的路也不分东西南北,正在这时候忽听有人叫她:

“越人,越人!”

抬头一看,竟然是易婆婆,从石壕村的方向过来。

“易婆,怎么在这儿,刚才我去福祚寺找不到你呢。”

“一早齐斫便找同村的小孩到寺里来告知我,他母亲昨晚发了病,我得到消息回村子去看望齐母。”

“什么?!病情如何啊?”

“很是凶险,如今已经卧床水米不进了,我这点道行不顶用,想着回城里找郎中。”

“我去看看,只不过药箱和针还在程府。”

“你先去齐斫家,我去程府拿你的药箱,然后去齐斫那里找你。”安排完毕,易婆同越人便分头行事了。

越人踏进石壕村齐斫的家里,这所宅院比易婆之前没整修的小院强不了多少,院里码放着各种石料和采石工具,两间茅草屋也是四面透风。这个时候齐斫从一间茅屋里走了出来,见越人姑娘进来赶快上前招呼。这个庄户小伙儿虽然不会说那种场面上的话,但是心地善良、待人实诚,缮家三姐弟都很愿意同他往来,平日给易婆带些个吃食也经常送些给齐斫的母亲。

越人跟着齐斫进到齐母的房间,见老人家面色如蜡,眼睛微张,嘴唇微微地抽动着,仰卧在草席子上,呼吸十分微弱,病的很重但意识尚存。越人赶紧上前,按住老人家的脉,很快就分辨出来,病灶在脑部,这便是如今都十分折磨人的脑卒中。

越人心里念道不好啊,可眼下情况十分紧急,不能喂水或是其他东西,会引起阻塞反倒是会坏事,可是当下又没有趁手的工具。哎,突然想到自己的荷包里有细辛,拿出来一片,用石臼研磨成极细的粉末,让齐斫将母亲扶着靠住,用芦苇杆当吹管把细辛齑粉末从齐母的鼻子里面吹进去一些,观察齐母的状况。略过了一会,貌似这细辛末在鼻子里起了作用,齐母面部蠕动了起来,身体微微摇晃,鼻子抽动了几下,突然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人也剧烈地摇晃起来,若不是齐斫在后面扶着,定会直接一头抢到地上。打完一个喷嚏,又打了若干个,看来身体内部有些阻滞是被喷开了。越人见起了作用,又立刻用力掐按人中、合谷、内关、试图“醒神开窍”。

越人忙碌地进行着施救,过了一会外面有了动静,是易婆带着阿瑞和小羽一起奔来,进到屋内马上递上越人的小药箱。越人从药箱里先拿出一粒紫雪丹给齐母服下,又用施针在十宣穴、耳尖、人中、委中等穴位上。几个人忙活了好一阵,齐母慢慢地可以吞咽口涎,眼睛也开始转动,那一口活气也终于回归了本体。

大家见齐母有好转都松了口气,知道这老太能保住性命了。只是这病灶在脑部,也不知是否能完全恢复。可苦了这对母子了,儿子在洛阳开石窟挣辛苦钱,本来母亲在家很能操持家务,可如今这般,家里家外都要靠齐斫一个人了。齐斫见母亲被救回来了,高兴地眼泪鼻涕流了一脸,跑到小院里给越人和易婆等人直接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恩人的活命之恩,齐斫粉身碎骨也报不了了啊。”

越人忙把他扶起来,看着他憨厚的脸上挂着泪水,内心十分感动,这个汉子身无长物,但对母至孝。易婆在一旁笑着说:“孩子,今日救你母亲的是缮姑娘,以后将这恩情记在她一人身上便好。”齐斫连连点头。

“这几日我会每日来看齐大娘,也会把药带过来这个你不必担心。现下只是脱险,病灶在脑部,是否能恢复如初还有待时日,那便要辛苦你照顾母亲了。”

齐斫听到这话便又要跪拜磕头,越人连忙扶住,连声说无妨。易婆说自家小院收拾的差不多了,这几日也留在齐家照顾齐母,就不回福祚寺了。大家商量妥帖各司其职,缮家姐弟也迎着落日一起回到了程府。刚回到小院,卢廷芳便找了来,对越人说道:“二姐姐,今日程府收到了河东薛稷的拜帖,说是明日来府上拜会姨父。而且帖子里面说明,若是方便,请程氏传人缮越人姑娘一并会见。”

“河东薛稷是谁?”小羽警觉地问了一句。

“呃,这薛家祖上是程老先生的恩师。这薛稷薛公子嘛,也只是一面之缘而已。”不知怎得,缮之羽狐疑的眼神让越人有些心虚和恍惚,今日只在晨间一见,当天就下帖子要来拜访了么?

接到小卢的通知后,越人觉得疲累,回到自己的寝室直接一头栽倒在榻上,回想着清晨在福祚寺见到薛稷的情景。明日便要来拜见,看来是这位郎君对今日的相遇存上心了。自己是要再与他当着程老先生面谈论一番么?脑子里穿梭着各种各样的场景。不对,明日得去石壕村给齐大娘诊病。这是性命攸关的事情,与郎君相遇难道比救人性命还紧要么?

另一个房间里,小羽也伏在榻上,内心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酸涩。自己还没见过越人谈到哪个人的时候会如此慌张。这个薛稷与她见过?一面之缘的人就能让她产生这样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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