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中被带走,像一块脏石头砸进四合院这口枯井,水花没见多少,淤泥却翻了上来,搅得满院都散发着一股腐臭味。
事情过去两天,井里的浑浊非但没有沉淀,反而愈发浓厚。
后院,聋老太太的屋里。
空气沉闷得能拧出水来,糊在墙上的报纸都显得格外暗黄。
“梆!”
“梆!梆!”
老太太手里的梨木拐杖,每一次砸在青砖地上,都让何雨柱的眼皮跟着狠狠一跳。
那声音,不像是敲地,倒像是直接敲在他的天灵盖上。
“你个混账东西!”
聋老太太的胸膛剧烈起伏,一口气没喘匀,引得一阵猛烈的咳嗽,满是褶皱的脸憋得通红。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几年?你就不能让我安生闭眼吗!”
“给你说了多少个了?啊?你倒是给我数数!”
“城南王家的姑娘,屁股大,能生养,你说人家胖得跟猪一样!”
“纺织厂的李技术员,有文化,工作好,你说人家嗓门跟吵架似的!”
“你到底要找个什么样的?天上掉下来的仙女,配你这个厨房里抡马勺的傻柱子吗?”
老太太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绝望。
何雨柱脖子缩得更深了,人高马大的一个汉子,此刻却畏缩得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他不敢看老太太那双快要喷出火的眼睛,只能盯着地面上被拐杖砸出的白点,嘴里小声地嘟囔。
“奶奶……这过日子……它是一辈子的事儿……”
“总不能找个歪瓜裂枣的回来自个儿添堵吧!”
“反正就是不能凑合!”
他梗着脖子,说出最后一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坚持。
嘴上说的是歪瓜裂枣,心里浮现的,却是中院那道纤弱的身影。
秦淮茹。
就只是念叨一下这个名字,都让他心里发紧。
他知道,不可能。
她是个寡妇,拖着三个孩子,还有一个恶婆婆。自己要是真跟她怎么着了,别说奶奶这关过不去,院里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可那点念想,就是一棵长在心尖上的野草,拔了又长,烧了又生,带着一股子勾人的痒,让他怎么也狠不下心彻底掐断。
“你!你……”
聋老太太被他这油盐不进的德行气得浑身发颤,指着他的那根手指抖得像是秋风里的落叶。
“我迟早要被你这个孽障气死!”
她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死死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嘶嘶声。
屋角的阴影里,坐着另一个人。
一大爷易忠海。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此刻拉得比驴脸还长,额头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他一言不发,只是端着一个巨大的搪瓷茶缸,缸壁上“劳动最光荣”五个红字已经斑驳脱落。
愁。
一股子深入骨髓的愁,像是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愁得他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愁得他觉得鬓角的白头发又多了一片。
他这辈子,没儿没女,最大的念想,就是给自己找个妥帖的后路,找个可靠的年轻人,能在他动不了的时候端一碗水,在他闭了眼之后摔一个盆。
为此,他算计了一辈子,布局了一辈子。
他精心挑选了三个棋子,布下了一盘自以为万无一失的养老大棋。
第一颗棋子,贾东旭。
他当成亲儿子一样带,手把手地教他钳工技术,把一身的本事倾囊相授。他想着,师徒如父子,等自己老了,贾东旭还能不认他这个师傅?
结果呢?
那小子自己不争气,一场事故,成了个躺在床上下半身动弹不得的废人。如今更是因为那点破事,被关进了大牢。
这颗棋子,废了。
第二颗棋子,刘海中。
这个人官迷心窍,不是个东西,可易忠海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刘海中二大爷的身份,在乎的是他家里那两个半大小子。
他想着,只要自己帮刘海中在院里树立威信,将来再施点恩惠,凭着自己一大爷的身份压着他,不怕他不就范。等他老了,刘海中两个儿子,随便哪个给自己养老送终,也算是一条路。
可谁能想到。
这老东西竟然蠢到家了,自己作死,跑去搞投机倒把!
这罪名,不大不小,但足够他进去蹲个三五年。
等他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这条路,也断了。
现在,就剩下眼前这最后一根独苗,最后一个指望。
何雨柱。
这小子心眼不坏,讲义气,又是聋老太太的孙子,根正苗红。
可偏偏,他是个一根筋的傻子!
心里揣着个不切实际的寡妇,把大好前程,把自己的终身大事,当成了儿戏!
连个媳妇都说不上,家都成不了,指望他给自己养老?
易忠海觉得,这比指望贾东旭从牢里出来孝敬自己,还要虚无缥缈。
他越想,心里的那股焦虑就越是像一团野火,烧得他口干舌燥。
他端起茶缸,也不管烫不烫,猛地灌了一大口滚水。
沸腾的茶水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却半点也浇不灭他心里的那片焦土。
他感觉自己的晚年,就是一盘下砸了的棋。
满盘皆输。
一片灰暗。
后院的愁云惨淡,鸡飞狗跳,与前院耳房里的那份悠然自得,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林凡的耳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在阳光里的声音。
自从得了那张价值连城的明代黄花梨独板大书案,他就迷上了一件事。
雕刻。
他为此特意跑了一趟琉璃厂,在一家老字号里,请一位据说给大人物做过活儿的老师傅,为自己量身打造了一套最顶级的紫光檀木柄雕刻刀。
此刻,他就坐在这张散发着淡淡降香味的书案前。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打进来,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他手中握着一柄平口刀,刀锋在光线下闪动着幽冷的寒芒。
案上放着的,只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杨木料子。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手腕沉稳得不像个年轻人。
每一刀下去,都精准,稳定。
细密的木屑,像是冬日里最细碎的雪花,无声地飘落。
一个栩栩如生的小鸟雏形,正在他的刀下,一点一点地,褪去多余的木壳,显露出灵动的生命力。
院子里的一切纷争,后院的争吵,中院的算计,都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彻底隔绝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他是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一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他清晰地看着这满院的鸡毛蒜皮,看着这赤裸裸的人情冷暖。
他比这个院子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清楚一个道理。
在这个世界上,爹娘会老,夫妻会散,兄弟会反目。
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才是最可靠的。
是兜里的钱,是脑子里的知识,是手上的本事。
是绝对的实力。
至于院里这些被贪婪和愚蠢支配的“禽兽”们,他们的命运,早已注定。
就让他们在各自挖好的坑里,上演一出自掘坟墓的闹剧好了。
自己要做的,很简单。
安安静静地当一个观众。
偶尔,在他们这出荒诞的人间闹剧进行到高潮时,客串一下评判者。
顺便,再从他们身上,收割一些那可怜又可笑的气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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