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中被带走已经两天了。
两天,对中院刘家来说,像是过了两年。
家里的天塌了。
二大妈那张平日里还算丰腴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两道被泪水冲刷出的沟壑,眼睛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她不吃不喝,整个人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呆坐在炕沿上,目光空洞地盯着地面上的一处裂缝。
顶梁柱没了,她一个妇道人家,除了哭,还能做什么?
哭声从一开始的嚎啕,到后来的抽噎,再到现在,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间歇性的、压抑在喉咙里的呜咽。
两天两夜的煎熬,终于把她脑子里最后一点清明给逼了出来。她不能就这么等着,等着刘海中被判刑,等着这个家彻底散架。
一个念头,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在她混沌的脑子里成型。
她猛地从炕上站起来,踉跄着冲出屋门。
“街坊们!街坊邻居们啊!”
她跑到院子中央,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锣。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膝盖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求求你们,发发善心,救救我们家老刘吧!”
她开始挨家挨户地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冻土上,很快就见了红。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她却浑然不觉。
“他就是一时糊涂啊!他可是咱们院里的老人了,家里的顶梁柱啊!光福光天还小,还没成年,这个家不能没有他啊!”
“我求求大家伙了,咱们联名写封信,就写一封信!交给街道,跟领导们求求情!就说他是初犯,又是家里的主心骨,让政府看在咱们邻里乡亲这么多年的情分上,宽大处理,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她哭得撕心裂肺,那份绝望,倒也确实让一些心软的妇人红了眼圈。
前院,一大爷易忠海正站在自家窗户后,眉头紧锁。
最近这段时间,他心里堵得慌。院里接二连三地出事,他这个一大爷的威信却在一次次的风波中被消磨殆尽。他感觉自己说话越来越没人听,那种一呼百应的场面,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现在,机会来了。
看着院中跪地哭嚎的二大妈,易忠海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这不正是他挽回声望,重塑自己“大家长”形象的绝佳时机吗?
他立刻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他站到二大妈身边,清了清嗓子,那熟悉的、属于一大爷的派头又回来了。
“各位街坊邻居!”
他的声音洪亮而沉稳,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老话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刘海中同志虽然犯了错误,这一点我们不否认,但他毕竟是咱们院里几十年的老邻居了!”
易忠海的目光扫过院里的每一个人,语气沉重,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感召力。
“现在他们家遇到了天大的难处,二大妈一个女人家,带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往后的日子怎么过?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不能坐视不管!”
“我提议,就按二大妈说的,大家伙都签个名,我易忠海亲自跑一趟街道,豁出我这张老脸,去跟领导们说说情!这叫什么?”
他顿了顿,拔高了音量,手臂有力地一挥。
“这叫发扬咱们工人阶级邻里互助的崇高精神!”
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掷地有声。易忠海仿佛又找回了当年在全院大会上做总结报告的感觉,他相信,自己的威望还在,这群邻居,终究还是会听他的。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人心。
他话音刚落,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尖锐,且充满了不屑。
“一大爷,您这话我可不赞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三大爷许富贵端着他那个标志性的搪瓷茶缸子,慢悠悠地从后院踱了过来。他脸上带着一股子正气,眼神却透着讥诮。
“刘海中犯的是什么罪?”
许富贵站定在人群外围,呷了一口热茶,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是投机倒把罪!这是在挖咱们社会主义的墙角!是严重的犯罪行为!”
他把“严重”两个字咬得极重,目光直视着易忠海。
“咱们怎么能为犯罪分子求情?怎么能包庇犯罪分子呢?一大爷,您这觉悟可有问题啊!这是立场问题!大是大非面前,容不得半点含糊!”
“咱们要相信政府,相信法律的公正!绝不能因为一点邻里之间的私情,就混淆了是非黑白!”
许富贵这番话,句句都站在道德和政治的制高点上。他一顶“包庇罪犯”、“立场问题”的大帽子扣下来,瞬间就将易忠海刚刚营造起来的“邻里温情”打得粉碎,变成了政治不正确的危险行为。
院里的大部分人,早就对刘海中平日里那副官迷做派和动辄打骂孩子的暴躁脾气心怀怨气。只是碍于情面,不好发作。
现在,新晋的“实权派”三大爷许富贵带了头,他们立刻找到了主心骨。
人群中,立刻有人附和起来。
“就是!三大爷说的对!犯了法就该老老实实接受惩罚,咱们可不能跟着瞎掺和!”
一个声音响起,立刻引来了更多人的响应。
“他刘海中平日里多横啊,在院里跟个螃蟹似的,现在倒霉了,也是他活该!自作自受!”
“咱们要是帮他求情,万一街道的领导怪罪下来,说咱们思想有问题,再把自己给牵连进去,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没错,这事儿绝对不能管!谁爱管谁管,反正我们家不管!”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刚才还对二大妈抱有几分同情的人,此刻也纷纷收起了脸上的怜悯,换上了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漠。
二大妈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些昨天还和她点头微笑的邻居,他们的眼神是那么的冰冷,那么的陌生。
那封被她寄予了全部希望的“联名求情信”,连一张纸都还没来得及铺开,就已经彻底化为了泡影。
易忠海僵硬地站在人群中央。
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此刻却无比陌生。他们的嘴巴在动,吐出的话语像是一根根淬了冰的针,扎进他的耳朵里。
他感觉不到手脚的存在,只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人还是那些人。
可什么都变了。
那种他一开口,众人就点头附和的时代,彻底过去了。他视线扫过一张张冷漠、算计、或是幸灾乐祸的脸,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人心,散了。
队伍,带不动了。
他这个“一大爷”的头衔,在今天,在许富贵那几句诛心之言和众人的冷漠附和中,已经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顶着空名头,再也号令不了任何人的,孤零零的老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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