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四句诗,试图续接,可每一次尝试都显得苍白无力。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她暗自咀嚼着,越品越觉其雄浑浩瀚,绝非寻常才子能企及。
“这萧策果然奇怪,明明是个脑疾纨绔,却能屡次三番作出这等玄妙诗词!”
她一口咬在桂花糕上,脑海里又闪过那夜的云雨,愤懑道:“不管怎么样,必须把他绑过来!”
“而且作诗还断章,勾得人心痒痒,也太没有诗徳了!”
“捆过来!必须捆过来!定要叫他吐出全诗!”
她咬着银牙,对身后的阿大使了个极其隐晦的眼色。
阿大微微颔首,身形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之中。
另一边,巴小梅可不管什么气氛微妙。
她对那些精巧别致、分量却少的宫廷点心产生了浓厚兴趣。
眼见一碟碟玲珑剔透、色香诱人的糕饼被宫娥端上,她眼睛发直,趁萧策不注意直接伸出粗壮的手指,一把抓起好几个,囫囵塞进嘴里,嚼得啧啧有声。
意犹未尽,又盯上了萧策案上那壶御赐佳酿,毫不犹豫地拎起来对口豪饮,酒液顺着嘴角淌下,她也毫不在意地用袖子一抹。
邻近席位的几位别家女眷看得目瞪口呆,随即掩口窃笑。
“啧啧,瞧那吃相,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粗鄙不堪,简直污了这琼华殿的地砖。”
“侯府的门风,今日可真真是见识了。”
嬴如玉面色微窘,轻轻拉了一下萧策的衣袖。
萧策却恍若未闻,反而将自已面前那盘点心也推给了巴小梅,拍了拍她的肩膀:“慢点吃,别噎着。”
巴小梅咧嘴一笑:“公子,这的糕点和酒水真不错,我能打包带走不?”
这时,左相看似无意地朝下属官员席位的某人使了个眼色,官员立刻会意。
此人正是与金世楼往来密切的吏部侍郎赵汝贤。
赵汝贤整了整衣冠,脸上堆起恭敬笑容,从身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铺着明黄锦缎的紫檀木盒,躬身行至御阶下:
“陛下,臣近日偶得一件海外奇珍,乃琉璃玉雕就的‘麒麟献瑞’,堪称鬼斧神工,光璨夺目,臣不敢私藏,特借此良辰献与陛下!”
内侍接过木盒,呈至御前。
盒盖揭开,刹那间,流光溢彩。
一尊一尺余高、通体澄澈碧绿的麒麟摆件呈现在众人眼前。
在宫灯照耀下,琉璃玉折射出迷离光芒引得殿内一片惊叹。
“爱卿有心了。”
胤帝微微颔首,面露赞许,“此物确乃珍品。”
“陛下谬赞!”
赵汝贤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镇北侯府席位,声音提高了几分,“此宝源自金世楼,乃其镇店之宝,价值连城,世间罕有。金世楼主人听闻是献与陛下,才忍痛割爱……”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尊琉璃麒麟,似乎要让胤帝看得更仔细些,脚步却向巴小梅方向挪去。
行至巴小梅案前不远处,赵汝贤脚下仿佛被什么东西一绊,身体猛地一个踉跄,口中惊呼:“哎哟!”
手中那尊光彩夺目的琉璃麒麟脱手飞出,直直砸向巴小梅!
事出突然,无数女眷吓得掩口惊呼。
巴小梅正埋头对付一只烧鸡,听到风声,头也不抬,蒲扇般的大手随手一挥。
“啪”地一声脆响,那尊琉璃麒麟被精准地拍飞出去!
碎片四溅,光芒顿失。
殿内霎时间一片死寂,所有乐舞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巴小梅身上。
赵汝贤率先反应过来,扑到那堆碎片前,捶胸顿足:“我的宝麒麟!献给陛下的祥瑞啊!!”
他猛地抬头,手指颤抖地指向还在舔着手指油渍的巴小梅,目眦欲裂:
“陛下!陛下!这粗鄙贱婢!她竟敢故意打碎献给陛下的祥瑞珍宝!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赵汝贤又补道:“此奴如此猖狂,必是世子纵容所致!毁坏进献陛下之祥瑞,罪同欺君!求陛下严惩恶奴,治世子管教不严之罪!”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
许多官员面露看好戏的神情,尤其是左相一党,更是隐现得意。
冯少杰在席下低声对同伴笑道:“这下看他还如何嚣张!纵奴毁宝,这罪名可不小!”
有几位与左相亲近的官员立刻出言附和。
“陛下,祥瑞被毁,非同小可!”
“区区仆役,竟敢毁坏御前之物,其罪当诛!”
“世子纵奴行凶,理应一同治罪!”
杨岚面色冰寒,嬴如玉紧张地攥紧了手帕。
就连老太君也忍不住握住了手中龙头杖,颤颤巍巍就要起身。
胤帝面色沉静,目光落在萧策身上:“萧策,你有何话说?”
萧策眨了眨眼,看看地上碎片,又看看那痛哭流涕的官员,直接跳起来指着那官员的鼻子,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和蛮横:“你吓到我的护卫了!你看她都吓哭了,你赔!”
众人:“……”
巴小梅眨了眨眼,脸上依旧是一片懵懂的憨态。
甚至还偷偷瞄了一眼不远处案几上还没吃完的半只烧鸡。
倒打一耙的言论让赵汝贤气得浑身发抖:
“世子休要颠倒黑白!此乃是无价之宝,必须给出一个赔偿之法!”
“哼!”
萧策撇撇嘴,脸上满是不屑,“一堆花花绿绿的石头片子,还没我弹珠透亮,算什么宝贝?骗人的吧!你们是不是想拿这种破烂玩意糊弄皇上?”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几位精通鉴赏的老臣和宗室王爷忍不住摇头。
“世子此言差矣,琉璃玉虽非极品玉石,但如此大件且雕工精湛者,确也价值不菲。”
“金世楼的宝物,向来是京中一绝。”
赵汝贤仿佛抓住了把柄,立刻跪地磕头。
“陛下!陛下明鉴!萧世子竟说此等珍宝是破石头,还扬言有更好的弹珠?此乃大不敬!是欺君之罪!”
“臣恳请陛下让世子取出所谓更好之物,若不能,或比不上这琉璃麒麟,还请陛下治其欺君及纵奴毁宝之罪!”
左相适时出声,语气沉痛。
“陛下,赵侍郎所言虽直却在理。若是人人皆可毁坏贡品而不受惩处,朝廷法度何在?”
胤帝微微点头,缓缓道:“萧策,朕面前不可妄语,你真有且能胜过此物的宝贝?”
“若戏言……”
虽未明说,可话语中的寒意不言自明。
萧策露出一丝不情愿,嘴里嘟囔着:“我就这么几颗弹珠子……”
一边磨磨蹭蹭地在怀里摸索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那只手上。
只见他掏摸半天,终于从怀里取出一个毫不起眼的灰色小布袋。
随后取出一颗珠子。
那颗珠子约有龙眼大小,浑圆天成,通体清澈透明。
在琼华殿璀璨的宫灯照耀下,竟只有少许杂质与气泡!
它静静地躺在萧策的掌心,仿佛凝聚了一泓清泉,其光华瞬间将地上那堆五彩斑斓的琉璃碎片比得黯淡无光。
“嘶——”
靠得稍进的大臣们伸长脖子,啧啧称奇。
几位精通匠作的宗室和老臣更是猛地站起身,甚至失态地快步上前几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口中喃喃自语:“这怎么可能?如此纯净无瑕!浑然天成!”
就连高踞龙椅的胤帝,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他挥了挥手,一名内侍立刻躬身小跑下去,小心翼翼地从萧策手中接过那颗琉璃珠,双手捧着快步呈送御前。
胤帝将珠子捏在指尖,对着灯光仔细观看。
越看,心中越是惊疑。
这颗珠子不仅纯净透亮,更难得的是其浑然天成的圆润与无比光滑的触感,工艺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琉璃珍品。
他目光深邃地看向台下的萧策,缓缓开口:“萧策,此物你从何而来?”
萧策眨巴着眼,一脸坦然:“回皇上,这玩意儿又不值钱,侯府里还有好几箩筐呢,皇上您要是喜欢,这颗就送您了!反正我那儿多的是!”
“噗——”
有人刚入口的酒水直接喷了出来。
好几箩筐?
方才那些质疑侯府财力、认为侯府即将倾颓的人,此刻脸上火辣辣的疼!
若此等祥瑞级别的珍宝,侯府竟能量产到拿箩筐装的地步,那镇北侯府的底蕴,究竟深厚到了何种可怕的程度?
先前所有关于侯府库房空虚的流言,瞬间不攻自破!
胤帝摩挲着手中冰凉爽滑的琉璃珠,再瞥了一眼地上那堆碎片,高下立判。
胤帝看向面色已然惨白的赵汝贤,挥手道:“一件玩物而已,碎了便碎了,佳节良宵,不必为此扰了兴致。此事,就此作罢。”
“陛下圣明!”
老太君立刻领着侯府众人躬身谢恩。
左相等人一口气堵在胸口,憋闷得几乎要吐血,却再不敢多言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