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华殿顿时陷入寂静。
“世子大人为何一言不发,难不成能吟出《凤求凰》一诗的世子大人又突然痴傻了不成?”与左相交好的王大人坐于一侧,讥讽出声。
随之而来的,便是众多翰林学士的嘲笑。
他们可都曾听闻过那首《凤求凰》,甚至因此被浪荡才子耻笑,饱读诗书却还不如脑疾纨绔。
而今来看,萧策也不过如此。
之前那《凤求凰》恐也非他所作!
杨岚眉头紧锁,就要再次起身,然而身旁的沈知微却用极轻微的动作按住了她的衣袖,递过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萧策抬起头,先是无措地看向身旁的老太君,又求助似的望向几位嫂嫂。
“我……我……”萧策故作茫然。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极力压抑的嗤笑声。
冯少杰等人更是面露不屑,仿佛早已料到这般场景。
左相眼中的得意之色一闪而过,语气却愈发和蔼:“世子不必紧张,不过是酒后助兴,即便偶有失言,陛下与诸位同僚也绝不会笑话于你。”
这话看似解围,实则将无能和失仪的标签提前钉了上去。
冯少杰在远处低声对同伴笑道:“看吧,我就知道,那诗定是抄的,这下原形毕露了。”
就在这时,萧策猛地抓起自己案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诧异转头,正欲再度开口嘲笑之时。
萧策突然带着几分酒意和痴态,朗声开口: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只此一句,殿内那些细微的嗤笑声戛然而止!
几位原本闭目养神的老翰林猛地睁开了眼睛。
左相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嗡!
文官队列中响起一片抑制不住的吸气声!
这时间流逝的悲慨,这开篇的磅礴气势,简直石破天惊!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四句一出,整个琼华殿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落针可闻!
这短短四句诗所展现出的气魄、胸襟、意境以及对人生的感悟,简直如同惊涛骇浪,狠狠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神!
与之前那首婉转深情的《凤求凰》风格迥异,却同样达到了令人仰望的高度!
“这……这……”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翰林嘴唇哆嗦着,手中的酒杯倾斜,酒水洒了满身都浑然不觉,“此等诗句,闻所未闻,闻所未闻啊!”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好大的气魄!”
兵部一位素来瞧不上文官矫揉造作的将军也忍不住击节赞叹。
短暂的寂静后,文官队列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赞叹声!
方才那些窃窃私语和鄙夷的目光,此刻全都化为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冯少杰和他的同伴们张大了嘴巴。
左相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万万没想到,萧策竟真能出口成章,而且是如此石破天惊的篇章!
这四句诗,每一句都足以名传千古!
然而,萧策念完这四句后,却突然停住,嘿嘿一笑。
自顾自地又倒了一杯酒喝下,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诗句与他毫无关系。
这突兀的停顿,让沉浸在意境中的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一位酷爱诗词的宗室王爷忍不住急切追问:“世子,这诗后面呢?还未完吧?”
萧策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看着那王爷,带着醉醺醺的憨态反问:“还要写吗?要不,你们自己接?”
众人:“……”
自己接?
接这等足以传唱千古的诗句?
谁敢接?
谁能接!
这话一出,左相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讥诮道:“自己接?呵,萧世子,此诗前四句固然石破天惊,然戛然而止,怕你没能背下吧?”
“陛下!”他转向胤帝,语气尖锐,“此诗气魄雄浑,定非世子本人所作!定是侯府为了颜面,不知从哪位怀才不遇的寒门才子处重金购得,今日恰好用来搪塞!”
他目光锐利地扫向杨岚和沈知微:“镇北侯府功勋卓著,臣深感敬佩。但以此种方式欺瞒圣上,沽名钓誉,岂是忠臣所为?岂不令天下士子寒心!”
他这话极其阴险,不仅否定了萧策,更将欺君和天下士子的大帽子扣向整个侯府。
“正是如此,区区侯府居然敢在中秋宴会哄骗殿下!”另有几位左相同僚站起来,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杨岚面色冰寒,正要厉声反驳,沈知微却已优雅起身。
“左相大人忧心文坛正气,实在令人感佩。”
她话锋轻轻一转,将刀锋递了回去:“既然左相大人与诸位同僚皆认定九弟方才所吟之句绝非凡品,必是出自某位隐世才子之手,而非九弟这等脑疾痴儿所能为……”
她美眸流转,扫过方才附和左相最起劲的几位以文采著称的官员,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不如便请左相大人,以及方才深以为然的那几位大人,以此诗为前文,续完全篇!”
“若诸位大人有人所作能超越九弟方才那四句,无论意境、气魄皆能胜之,那我镇北侯府便当场认下这欺君之罪,任凭陛下与左相发落。”
“但若无人能及……”
她声音微微一顿,目光清亮地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如此咄咄逼人,质疑一位身患脑疾的痴儿,岂不是有失朝廷重臣的身份与气度,徒惹天下人笑柄?”
言罢,她还看向那几位方才起身的大人:“李大人、王大人,皆是诗词大家,想必定有佳作可让我等开眼。”
沈知微此言一出,可谓四两拨千斤!
直接将难题结结实实地砸回了左相及其党羽的头上!
作诗?
超越这首开篇?
在场谁有这等胆量和才情!
此刻谁敢站出来,谁就是自取其辱!
那几位被沈知微目光扫过的官员,顿时面色发白,冷汗涔涔,恨不得钻进案几底下。
左相本人也是脸色铁青,他自负文采,却也深知方才那四句的分量,绝非自己所作便能超越。
萧策适时地抬起头,望向脸色铁青的左相,浅笑道:
“左相大人,是要我继续念吗?可我要是真接下去了,写得比你好,是不是就证明我比你厉害?你那左相的位置,能不能让我坐两天玩玩?”
“噗——”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一声低笑漏了出来。
随即,殿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连御座旁的几位老宗亲都忍不住捋须摇头,哑然失笑。
左相的脸色瞬间由红转青,由青转黑,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跟一个脑疾患者争论官位?
他还要不要这张老脸了!
“哈哈哈哈!”胤帝畅笑道。
他指着萧策,对左右道:“童言无忌,镇北侯府这位世子,倒是纯真烂漫得很!”
笑罢,目光扫过殿下众人:“萧策此诗,虽只四句,然气象已足,确是难得。至于是否偶得,左相与诸卿就不必过于较真了。”
“赏镇北侯世子玉璧一对,锦缎十匹,以示嘉勉。”
赏赐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谢陛下隆恩!”老太君连忙领着侯府众人起身谢恩。
左相见状,只得就坡下驴,悻悻地坐回位置,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场交锋,他可谓一败涂地,颜面尽失。
经此一事,宴席间再无人敢轻易出言挑衅镇北侯府。
然而,萧策能感觉到那道来自龙椅之上的目光,以及来自不同方向的诸多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变长了。
那其中有好奇,有审视,有震惊,而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探究和难以言喻的忌惮。
他低头抿了一口酒,掩去眼底的深思。
风头是出了,但这麻烦,恐怕才刚刚开始。
琼华殿内,丝竹声渐起。
美酒佳肴陆续呈上,席间推杯换盏,看似恢复了先前的热闹,但许多目光仍若有若无地瞟向镇北侯府的方向
胤帝高踞御座,目光扫过全场,而后诧异的问向身旁宠妃:“永乐怎的还没来?她素爱诗词,方才那般精彩,若是错过了,岂不可惜?”
宠妃连忙躬身回话:“陛下恕罪,永乐公主性子活泼,最不耐这般拘谨宴席。臣妾早已派人去请,只怕她又溜出宫玩去了。”
她顿了顿,添上一句,“公主与萧世子年岁相仿,若知晓世子在诗词上有如此造诣,定会引为知己。”
胤帝闻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席间一角,九小姐正混在一众眷从中,低垂着头品着美食,心中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