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您千万要小心啊。”来福扒着车窗,眼圈竟有些发红,声音哽咽。
“宫里规矩多,您就跟紧几位夫人,少说话,多吃饭,不不不,吃饭也得注意规矩。”
他絮絮叨叨,满是担忧。
萧策看着他这副模样,岂不知他所想,笑骂道:“滚蛋!本世子不在,你小子岂不是更开心?怕是转头就溜去赌坊厮混了吧?给我老实在府里待着!”
“小的哪敢啊!”来福连忙叫屈,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说笑间,老太君带着二嫂沈知微与八嫂嬴如玉也到了。
沈知微目光扫过萧策,见他衣着整齐,神色虽有些无奈却并无慌乱,微微颔首。
嬴如玉则担忧地看了一眼跟在萧策身后,同样换上了一身勉强合身的丫鬟服、却依旧显得格格不入的巴小梅。
“宫廷宴会不可带侍从,你怎么把她也带上了。”
此时,沈知微的目光扫过一旁那铁塔般矗立的巴小梅:“就让小梅跟着九弟吧。她力大心细,可充作贴身仆役,若有突发状况,也能护九弟周全。再者,有她在侧,也更显得九弟……与常人有异,合乎情理。”
她语气平静,既然是九弟有所想法,那便如他所愿。
宫廷上下皆知萧策脑疾,恐也不会深究。
嬴如玉闻言,终是叹了口气,不再反对。
一行人验过腰牌,由内侍引着,步入宫闱。
深宫高墙,甬道漫长,肃穆的气氛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随处可见披坚执锐的禁军侍卫,眼神锐利,巡查严密。
行至一处偏殿前,早已有人等候在此。
正是大嫂杨岚,她已面圣完毕,特意在此等候家人。
“祖母,二妹,八妹,九弟。”
杨岚迎上前,目光率先落在萧策身上,仔细打量一番,见他衣着整齐,神色虽有些紧绷却并无慌乱,稍稍安心。
随即,她的视线便被萧策身后那极具存在感的巴小梅吸引。
杨岚久经沙场,眼光毒辣,一眼便看出巴小梅步伐沉稳,气息悠长,看似笨拙的站姿却隐含不动如山的架势。
她眼中掠过惊诧,但并未多问。
“宫中耳目众多,万事谨慎。”
杨岚低声叮嘱一句,便与沈知微一左一右将萧策护在中间,向举办宴会的琼华殿走去。
琼华殿内,早已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皇室宗亲、文武重臣及其家眷依序而坐,笑语喧哗。
然而,当镇北侯府一行人步入大殿时,原本喧闹的气氛似乎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大量目光瞬间汇聚而来。
“听闻侯府世子前些时日在那烟柳之地,可是出尽了风头啊。”
方才入席,斜对面一位与冯家交好的官员捋着胡须,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几席听见,“啧啧,八个洞,真是年轻气盛。”
他身旁另一人低声嗤笑:“何止是气盛,简直是骇人听闻。如此行径,竟也敢赴这中秋宫宴?”
这些议论虽刻意压低,却又精准地飘了过来。
杨岚面色一沉,手中酒盏重重一顿,冷电般的目光扫过去:“几位大人是对北疆战功有疑,还是对陛下旨意不满?若有所指,不妨大声说来,本将洗耳恭听!”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沙场特有的杀伐之气,瞬间压得那几人面色发白,噤若寒蝉,连连摆手称不敢。
可这时,几名衣着华贵的年轻子弟结伴过来敬酒,为首者正是冯少杰。
“萧世子,别来无恙啊?”
冯少杰阴阳怪气地开口,“听说世子大人最近不出门玩丫鬟,改在家闭关苦读了?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莫非是科举临近,想着去考场上一鸣惊人?”
“哦对了,那首《凤求凰》作得真是妙极,不知世子是从哪位即将应试的才子那里偶得的佳句?说出来也让我等拜识一下真正的作者?”
他刻意加重“偶得”二字。
引得身后几人发出心照不宣的哄笑。
他们根本不信萧策能作出那等诗句,认定必是抄袭或买来。
沈知微正欲开口,杨岚已抢先一步,她甚至懒得看冯少杰,目光如刀般扫向不远处冯少杰的父亲,声音冷冽:“冯侍郎,令郎是喝多了吗?在此胡言乱语,冲撞勋贵,这就是贵府的家教?若是不胜酒力,不如尽早送回府休息,免得御前失仪,祸及家门!”
冯侍郎被杨岚目光一扫,顿时冷汗涔涔,赶紧起身呵斥冯少杰:“逆子!休得胡言!还不快向世子赔罪!”一边说一边强行将不甘不愿的冯少杰拉走。
萧策在一旁看得目瞪狗呆,虽知道大嫂向来霸气,却没想到她敢在宴会之上点名道姓。
有大嫂庇护,萧策都感觉安全了不少。
只是,冯少杰话已撂出,虽被大嫂压下,却盖不住周边其余人的碎嘴。
不少人都在低下窃窃私语,看着萧策的目光多了几分嘲讽意味。
恰在此时,位居文官之首,素来与镇北侯府政见不合的左相,缓缓站起身。
手持金杯,面带看似温和的笑容,向着胤帝微一躬身,朗声道:
“陛下,今日佳节盛宴,君臣同乐,岂可无诗酒助兴?”
“老臣听闻镇北侯府世子萧策,虽年幼染恙,然天赐慧根,于诗词一道偶有灵光乍现之作,一首《凤求凰》更是传遍京华,令人拍案叫绝。”
他话锋一转,看向萧策:“老夫对此亦是心痒难耐,今日恰逢其会,愿敬世子一杯,不知世子可否赏脸,再展惊世诗才,就以这杯中御酒为题,让我等老朽再开眼界,也为陛下和今日盛宴,添一桩雅事佳话?”
此言一出,整个琼华殿顿时安静下来。
左相笑容可掬,语气温和,却将萧策瞬间置于炭火之上。
允,则必须即刻作出堪比《凤求凰》的咏酒诗篇。
不允,便是扫了皇帝兴致,打了左相的脸,坐实了侯府徒有虚名乃至抄袭的嫌疑。
嬴如玉的手在案下悄然握紧。
杨岚眼神锐利如鹰,紧盯着左相。
沈知微面色平静,指尖却微微蜷缩。
胤帝高坐龙椅,嘴角含着一丝笑意,并未出声阻止。
萧策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
在无数道意味不明的目光注视下,缓缓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