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饮渐近尾声,百官酒足饭饱,开始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
方才那琉璃麒麟引发的风波虽已平息,但殿内诸多目光仍不时瞥向镇北侯府席位,尤其是萧策和正在舔手指的巴小梅。
混在家眷中的九小姐一双美目紧锁萧策,她眼见阿大悄无声息地退回阴影处,对自己微微摇头,心下更是焦躁。
“这憨婢竟如此难对付……”
她盯着巴小梅,想起那日在梧桐苑,阿大阿二两人都未能从她手中讨得好去。
今日看来,这婢女似乎比之前更显精悍。
想要绑来萧策,又必须先解决巴小梅。
九小姐目光扫过案上玉壶,心头忽生一计,她低声对阿大阿二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阿大阿二握着酒来到了正在隔壁案台搜刮鸭鹅的巴小梅面前。
“赵大人说方才惊扰了您,特赠此几瓶三十年陈酿烧刀子赔罪,让我二人陪你共饮,请万勿推辞。”
此时的阿大阿二已经换上侍卫长袍,与先前那披甲模样截然不同,而且还简易变装,即是熟人也难以认出他们二人。
巴小梅正觉宫中美酒虽醇却不够劲道,闻言眼睛一亮,也不多问,拍开泥封,一股浓烈酒香顿时四溢。
她拎起酒坛仰头便灌,喉头咕咚作响,顷刻间半坛已下肚,却面不改色。
远处观望的九小姐暗自心惊,这烧刀子乃宫中出名的烈酒,寻常汉子一碗便倒,这婢女竟如饮水般豪饮!
几碗下去,阿大阿二已经虚浮欲倒,唯有巴小梅依旧没事人模样。
“两个废物,喝酒都喝不过一个女子!”
九小姐暗骂一声。
她咬咬牙,又从袖中取出一小纸包,将其小心倒入另一壶酒中,摇晃均匀后,亲自端着一壶酒和两只玉杯走向巴小梅。
“这位姐姐好酒量!”
九小姐浅笑道,径直来到巴小梅面前,“小弟最是敬佩豪爽之人,不知可否赏脸共饮一杯?”
巴小梅抹了把嘴边的酒渍,瞪着一双铜铃大眼瞅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俊俏公子,憨笑道:“有酒就成!”
九小姐心中暗喜,亲手斟满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巴小梅,自己则举起另一杯:“小弟先干为敬!”
说罢一饮而尽,亮出杯底。
巴小梅见状,也不犹豫,接过酒杯便一口闷下。
九小姐紧盯着巴小梅的反应,却见对方咂咂嘴,皱眉道:“这酒味道怪怪的,没刚才那个够劲!”
说着,竟自顾自又拎起那坛烧刀子灌了起来。
九小姐愣在当场。
她方才在酒中下的醉仙散足以放倒一头蛮牛,这婢女竟全然无事!
正在惊疑间,巴小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身旁案上抓过一只空杯,满上一杯烧刀子,塞到九小姐手中:“你也喝!”
九小姐看着那满满一杯烈酒,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接过。
巴小梅却已自顾自地拎坛痛饮,一双大眼还期待地望着她。
无奈之下,九小姐闭气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如火灼烧,辣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巴小梅见状哈哈大笑,顺手又给她满上一杯:“痛快!再来!”
如此三五杯下肚,九小姐已觉天旋地转,脚下虚浮。
她心知不妙,勉强维持仪态想要告辞,刚转身迈步,却一个踉跄向前跌去。
恰在此时,萧策因久不见巴小梅归来,正寻至此处。
眼见一位俊俏小生即将跌倒,见其衣着华贵恐是皇亲国戚,便伸手下意识搀扶。
拥人入怀,萧策只觉手掌触及之处柔软纤细,不自觉地微微上移几分,又察觉温软手感。
“奇怪,这手感怎么样有点熟悉?”
萧策诧异出声,不自觉的捏了两下。
九小姐双唇微张,一声娇哼不由吐了出来,顿时又羞又怒,挣扎着想要推开萧策,却因酒劲上涌,浑身无力。
她正待发作,忽觉目光扫来,抬眼正对上胤帝若有所悟的眼神,心下大惊,慌忙低头。
萧策方才松手,九小姐匆匆一甩。
在急忙赶来的阿大阿二搀扶下狼狈离去,临走前还不忘狠狠瞪了萧策一眼。
萧策摸着尚存余温的手指,鼻尖还有淡淡清香,似乎在哪闻过。
随后转头问巴小梅:“刚才怎么回事?”
巴小梅正喝得痛快,含糊道:“就那俩上次想绑你的请俺喝酒,哦,刚才那小少爷也来喝了几杯。”
萧策大吃一惊:“是他们?”
巴小梅莫名其妙地瞅他一眼:“对呀,就上回在梧桐苑想抢你的那俩嘛?酒量还行,就是带来的酒不够得劲!”
说着又仰头灌了一大口。
萧策一时无语,对这憨憨的粗神经有了新认识。
……
回府的马车上,灯火摇曳。
老太君长出一口气,“总算有惊无险地熬过了这场宴会。”
她转向萧策,神色慈爱中带着忧色:“策儿,今日你也看到了,朝中除了一些武将和半隐退的右相一系,多数文官都与我们侯府不和。如今北疆暂安,他们才不敢妄动。陛下心思深沉,其意难测啊。”
老太君轻轻叹息。
“再过半月便是你的生辰,届时将正式继承世子之位,百官皆来观礼。今日虽借宴会亮了相,但那些闲言碎语恐不会轻易平息。”
她拍拍萧策的手背,温言道:“不过你也不必过分忧心,这些自有老身和你几位嫂嫂应对。”
萧策点头应下。
回到侯府西院,萧策正准备歇下,八嫂嬴如玉却悄然而至。
“九弟,”嬴如开门见山,“你老实告诉八嫂,今日殿上那琉璃珠,你从何得来?果真有好几箩筐?”
她当时在殿上听得心惊肉跳,虽知九弟可能是为了气那赵侍郎,但若此言为虚,日后被戳穿,便是更大的祸端。
萧策看着八嫂紧张的神情,不由笑了笑,伸手将门关紧。
从书架夹层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哗啦一声将里面的东西倒在铺着软布的桌面上。
顿时,数十颗龙眼大小的琉璃珠滚落出来,虽不及进献皇帝那颗完美,但其纯净度、透光度,已是惊人!
嬴如玉美眸圆睁,下意识地伸手捂住嘴才没惊呼出声。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一桌流光溢彩的珠子,又抬头看看萧策,声音都有些发颤:“这……你从何处得来这许多珍宝?”
“珍宝?”
萧策随手抓起一把,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滑落,“不过是些沙子烧出来的玩意儿,费些柴火功夫罢了。”
“什么?”嬴如玉一时没反应过来。
“点沙成珠。”萧策重复了一遍,指了指西院铁匠房的方向,“就在那炉子里,和小梅鼓捣了些时日,试出来的。”
嬴如玉如听天书,怔在原地良久,才慢慢消化了这个骇人听闻的事实。
她快步走到桌前,颤抖着手指轻轻触摸那些琉璃珠。
巨大震惊过后便是狂喜与无尽的思量。
“九弟!”她猛地抓住萧策的手臂,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你可知此物价值几何?如此纯净剔透的琉璃,颗颗价值千金!不,万金难求!你竟真的能量产?”
若真如此,侯府何愁财力不济?
那些关于库府空虚的流言,将不攻自破!
萧策点点头:“量产不难,只是眼下还需改进工艺,成品率不高,且多有杂质气泡。但假以时日,必能稳定产出,要多少有多少。”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八嫂,今日殿上一闹,恐怕京中无数双眼睛都盯上了这东西。与其等人暗中觊觎,不如我们主动出手。”
“我想借此物生财,亦能拉拢关系。”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但若将这璧变成价高者得的商品,其中风险便能转化许多。
嬴如玉是何等聪慧之人,立刻明白了萧策的意图。
她沉吟片刻道:“可行,京中奢靡之风日盛,王公贵族、豪商巨贾,谁不爱这稀世奇珍?以此物开路,许多事情的确好办得多。”
“只是,”她话锋一转,面露忧色,“如此大利,窥伺者必多。”
“你行事定要万分小心,那西院务必加派人手,不,我明日便去回禀祖母和大嫂二嫂,此事必须周密安排,万不能有闪失!”
“多谢八嫂!”萧策感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