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科幻小说 > 科幻边界 > 弟三十九章荒蛮之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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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拐子犹豫了一下,瘸着腿,警惕地朝着另一个方向,一根粗大的柱子后面挪去。柴刀横在身前,刀刃在微光里反射着一点冰冷的幽芒。

王婆子则站在原地,浑身发软,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她惊恐地看着两人被黑暗迅速吞噬的背影,又看看地上那个滚远的破碗,再看看墙角那堆带血的竹条和墙上密密麻麻的刻字。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孤寂和恐惧攫住了她。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想喊住他们,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颤抖着弯下腰,想去捡回那个破碗,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熟悉的东西。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的碗沿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柱子阴影下更深处的东西。

那里,靠近地面,在浮土和几片腐朽的木屑之间,躺着一个小小的东西。灰扑扑的,几乎与尘土融为一体。

是一个小布偶。

用粗糙的灰布缝制的,针脚歪歪扭扭,塞着干草。布偶没有脸,本该是脸的地方,用焦黑的木炭潦草地画着一个扭曲的、哭泣的表情。布偶的脖子被一根细麻绳紧紧勒住,麻绳的另一端,系在柱子底部一个凸起的木楔子上。布偶小小的身体被吊在那里,悬空着,微微摇晃。布偶身上穿的是一件用碎红布头勉强拼凑的小褂子,那颜色,在昏黄的火光下,像干涸的血痂。

王婆子的动作僵住了,伸向破碗的手停在半空。她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个小布偶,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一股寒气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

那碎红布头……她认得!那是她去年过年时扯了块红布头做鞋面,剩下的边角料,被她随手丢进了灶房的柴火堆!是她!是那个“捡来的”小蹄子!她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做的这个?还……还吊在这里?那扭曲的哭脸,那勒紧的麻绳……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凿进了王婆子浑浊的眼球,直刺入她最深的梦魇。她似乎又听到了灶房里自己尖利的咒骂和响亮的耳光声,看到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狰狞的面孔。

“啊——!”一声非人的、短促的尖叫终于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尖利得如同裂帛,瞬间刺破了厅堂里粘稠的死寂。她像被火燎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向后踉跄着跌倒,重重摔在冰冷的浮土里。尘土被激起,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鬼!鬼啊!”她手脚并用地向后爬,指甲在浮土上抓出凌乱的痕迹,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调,“有鬼!那个……那个小贱人……她变鬼了!她在这里!她在这里盯着我!”

她的尖叫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张老棍和李拐子猛地停住脚步,惊惶地回头。张老棍的火折子差点脱手,光线剧烈地晃动,将王婆子惊恐扭曲的脸映得如同厉鬼。李拐子手里的柴刀“哐啷”一声掉在地上,他靠着柱子,那条瘸腿抖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

“闭嘴!老虔婆!瞎叫唤什么!”张老棍强压着心头的悸动,厉声呵斥,试图压下那刺骨的恐惧。他举着火折子快步朝王婆子这边走来。摇曳的光晕扫过柱子,也照亮了那个吊着的、没有脸的哭泣小布偶。

张老棍的脚步顿住了。火光停驻在布偶身上那刺眼的碎红布上,停在那炭笔画出的扭曲哭脸上,停在那根勒紧的细麻绳上。一股寒意,比这老宅深处的阴冷更甚百倍,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猛地想起张小草曾经也有个破烂布娃娃,宝贝似的藏着掖着,后来被他嫌碍事,一脚踩进了泥地里……那娃娃,好像也有块红色的布头?

就在这时——

“呜……呜……”

一阵极其细微、极其压抑的抽泣声,毫无预兆地在死寂中响起。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近在咫尺,就在这巨大厅堂的某个黑暗角落里。那哭声稚嫩,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委屈和恐惧,仿佛一个被遗弃在冰冷黑暗中的孩子,死死咬着嘴唇,却还是忍不住泄露出的绝望悲鸣。

三个大人瞬间僵住了。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是石头?是小草?还是……那个“捡来的”?

张老棍猛地举起火折子,昏黄的光晕疯狂地扫向四周深不见底的黑暗。粗大的柱子,坍塌的杂物堆,墙角……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哭声,像冰冷的丝线,缠绕在耳边,钻进骨头缝里。

“谁?!谁在装神弄鬼!”李拐子突然嘶吼起来,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尖利走调。他猛地弯腰想去捡地上的柴刀,那条瘸腿却在这一刻背叛了他,一个趔趄,整个人狼狈地向前扑倒在地,啃了一嘴冰冷的浮土。那压抑的抽泣声似乎被他这一吼惊扰了,停顿了一瞬。

就在这短暂的死寂中,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是歌声。

一个女子幽怨、飘渺的歌声。调子古怪,不成曲调,像是某种古老的、早已失传的童谣,又像是深夜里随风飘来的恸哭。歌词含混不清,只听得几个破碎的音节反复回旋,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韵律:

“月……弯弯……照……荒蛮……”

“骨……深深……埋……百年……”

“郎……心……似……铁……妾……泪……干……”

“冤……魂……不……散……待……君……还……”

声音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仿佛来自厅堂那深不可测的黑暗穹顶之上,冰冷、空洞,每一个音节都像浸透了千年的怨恨和湿冷的泥土气息,直接灌入人的天灵盖。

“啊——!”王婆子爆发出更加凄厉的尖叫,她再也承受不住,像只受惊的母兽,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完全不顾方向,朝着她记忆中大门的方向——那片浓稠的黑暗——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回来!蠢婆娘!”张老棍惊怒交加地吼了一声,下意识地想去抓她。然而王婆子此刻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瞬间就冲进了火光照不到的浓黑之中。

“咚!”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碎裂的清晰“咔嚓”声,紧接着是王婆子戛然而止的惨叫。

张老棍和李拐子头皮瞬间炸开!张老棍举着火折子猛地冲过去几步。

火光所及之处,空无一物。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王婆子,连同她那声惨叫,就像被这黑暗彻底吞噬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那幽怨的歌声还在继续,在空旷的厅堂里幽幽回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笑意:

“……待君还……”

“鬼!有鬼!真的有鬼!”李拐子彻底崩溃了,他趴在地上,双手疯狂地刨着冰冷的浮土,指甲崩裂出血也浑然不觉,只想把自己埋进土里。他涕泪横流,发出野兽般的嚎叫:“饶了我!饶了我吧!石头……石头不是我……不是我干的!是……是这地方!是这鬼地方迷了我的心窍!饶命啊!”

张老棍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他死死攥着火折子,手心里的汗浸湿了粗糙的竹筒,火苗在他剧烈颤抖的手里疯狂跳跃,将周围一小片区域映照得光影狂乱,如同地狱的入口。王婆子的消失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他最后的强撑。那幽怨的歌声,李拐子崩溃的哭嚎,还有那挥之不去的、若有似无的压抑抽泣声,交织成一张冰冷的巨网,将他牢牢罩住,越收越紧。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王婆子消失的方向,也不再看地上癫狂的李拐子。他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立刻!马上!什么孩子,什么秘密,统统见鬼去吧!他举着火折子,像一头瞎眼的蛮牛,朝着记忆中大门的方向——那片刚才王婆子冲过去的浓黑——不管不顾地狂奔而去!

沉重的脚步声在死寂中异常响亮,噗噗地踏在厚厚的浮土上,每一步都激起一小片烟尘。火光随着他剧烈的奔跑疯狂摇曳,在两侧幽深的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不断拉长又缩短的恐怖黑影,如同无数狂舞的妖魔。

“砰!”

又是一声闷响。比刚才王婆子那声更加沉重。

张老棍感觉自己撞在了一堵冰冷、坚硬、纹丝不动的墙上。巨大的反作用力让他眼冒金星,鼻梁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和碎裂感,温热的液体瞬间涌了出来,糊满了他的下巴。他踉跄着倒退几步,手里的火折子再也握不住,“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微弱的火苗在地上顽强地跳动了两下,挣扎着照亮了前方一小块区域。

没有墙。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浓稠到极致的黑暗。他刚才狂奔的方向,根本不是什么大门!而是厅堂深处,那根刻满“别打我”字迹的墙壁对面,一根粗大无比的承重柱子!

火折子在地上滚了半圈,火苗挣扎着舔舐了一下柱身,照亮了柱子粗糙的表面。然后,那点微弱的橘黄色光芒闪烁了几下,如同风中残烛,终于彻底熄灭。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呃……”张老棍捂着剧痛的鼻子,温热的血从指缝里不断渗出,滴落在冰冷的浮土里。他僵在原地,巨大的困惑和更深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大门呢?明明……明明是从那个方向进来的!他像没头苍蝇一样,猛地转身,试图辨认方向。可是黑暗太浓了,浓得仿佛凝固的墨汁,连一丝轮廓都勾勒不出来。

“门……门呢?门在哪里?!”他嘶哑地低吼着,声音因为恐惧和鼻子的剧痛而变调。

“嘿嘿……嘿嘿嘿……”

一阵低沉、诡异的笑声突然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那笑声干涩、空洞,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和纯粹的恶意,像生锈的铁片在刮擦骨头。绝对不是李拐子的声音!

张老棍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他猛地回头,朝着笑声传来的方向——那片绝对的黑暗——胡乱地挥出手中的柴火棒子!

“呼!”

棒子带着风声扫过,却只打中了冰冷的、空无一物的空气。

那干涩的笑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张老棍感觉自己的脚踝被什么东西猛地抓住了!

那触感冰冷、黏腻,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滑溜,像是浸透了冰冷泥浆的水草,又像是某种腐败多时的软体动物。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皮肉,直刺骨髓!

“啊——!”张老棍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跳了起来,拼命甩动那条腿。柴火棒子脱手飞出,不知砸到了什么,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他疯狂地蹬踹,但那冰冷黏腻的抓握力大得惊人,纹丝不动!反而开始用力地将他往黑暗深处拖拽!

“滚开!滚开啊!”他双手在地上乱抓,指甲在浮土和冰冷的地面上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摸到了冰冷湿滑的石块,摸到了腐朽的木屑,却什么也抓不住。那股力量拖着他,像拖一条死狗,在冰冷的浮土上犁出一道痕迹。他感觉自己正被拖向厅堂最幽深、最黑暗的角落,那幽怨的歌声似乎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救命!李拐子!李拐子救我!”张老棍绝望地嘶喊着,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撕裂。

然而,李拐子那边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他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指甲刮地的刺耳声音,身体被拖拽摩擦地面的噗噗声,还有那冰冷黏腻的抓握感死死箍在脚踝上,像一道通往地狱的冰冷镣铐。

他被拖过刚才刻满“别打我”的墙壁旁,拖过那堆带血的竹条旁,拖过那个吊着哭泣布偶的柱子旁……黑暗中,他看不见,但那冰冷的触感,那无处不在的、带着腐朽和怨恨的气息,让他清晰地感觉到那些东西的存在。它们像无声的证人,冷漠地注视着他被拖向最终的审判。

“不……不……”张老棍的挣扎越来越微弱,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想起了张小草蜷缩在地上时那恐惧到空洞的眼神,想起了竹条抽下去时皮肉绽开的脆响……那些他刻意遗忘的、被他视为理所当然的画面,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带着冰冷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

那股拖拽的力量猛地将他甩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带着湿滑苔藓的墙角。他蜷缩着,浑身骨头像散了架,鼻子还在流血,糊满了半张脸。脚踝处那冰冷黏腻的触感消失了,但被箍过的地方却像被冻伤了,传来一阵阵深入骨髓的刺痛和麻木。

黑暗,死寂。只有他自己粗重、濒死般的喘息。

那幽怨的歌声不知何时也停了。

极度的安静反而比任何声音都更恐怖。张老棍蜷在冰冷的角落,身体筛糠似的抖着,每一块肌肉都因恐惧而绷紧到极限。他竖起耳朵,捕捉着黑暗中任何一丝微小的动静。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就在这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在离他极近的地方……移动。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更轻、更滑腻的声音,像是无数湿漉漉的触须在冰冷的地面上拖行、摸索……

悉悉索索……悉悉索索……

声音在靠近。缓慢,但坚定不移。带着一种冰冷而贪婪的耐心。

张老棍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咯咯作响。他想把自己缩得更小,恨不得嵌进身后的墙壁里。他感觉那东西停在了他面前,很近很近。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淤泥、腐肉和冰冷金属的腥臭气息扑面而来,钻进他的鼻孔,熏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东西似乎在观察他。

张老棍的神经绷到了断裂的边缘。他猛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绝望的嘶吼,积聚起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凭着感觉,朝着气息传来的方向狠狠扑了过去!他挥舞着拳头,像疯子一样朝着面前的黑暗猛砸!

“滚!滚开!老子跟你拼了!”

拳头砸中了什么。

但那触感……冰冷、滑腻、富有弹性……完全不像人体!反而像是砸进了一堆冰冷粘稠的烂泥里!一股巨大的、难以抗拒的吸力瞬间从拳头接触的地方传来!紧接着,无数冰冷、滑溜、带着细小吸盘的东西猛地缠绕上来,像无数条冰冷的水蛇,瞬间缠满了他的手臂,并迅速向上蔓延!

“呃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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