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那座废弃老宅叫“荒蛮之地”,没人敢靠近。
三个被虐待的孩子躲了进去,再没出来。
父母们进去寻找,却看到了自己施暴的证据。
墙角堆着带血的竹条,墙上刻满“别打我”的划痕,还有被吊死的小布偶。
他们一个接一个被无形的怨念吞噬。
最后一人瘫在角落,感觉有东西正从喉咙里爬出来。
他看见一只纸灰般的手,从自己嘴里缓缓伸出。
荒蛮之地。
村里人提起这三个字,声音总要压下去几分,眼神躲闪,像是怕惊扰了门楣上盘踞的什么东西。那宅子孤零零戳在村西头最深的野草里,黑黢黢的轮廓歪斜着,仿佛随时会彻底倾颓,却又顽固地立了不知多少年。青砖早已覆满墨绿的苔藓,湿漉漉地往下淌着颜色,窗洞只剩下几个歪斜的、深不见底的黑窟窿,无声地凝望着外面。屋顶塌了大半,露出朽烂的椽子,像一具庞大尸骸断裂的肋骨,支棱在灰沉沉的天幕下。野藤蔓蛇一样缠满了墙壁和朽木,夏季疯长,冬季枯黑,一年年勒紧,吸吮着这宅子最后一点生气。风穿过那些破洞和缝隙时,呜咽声断断续续,不成调子,却又固执地缠绕在耳根,听得人心里发毛。没人说得清它到底荒废了多久,也没人记得它的主人是谁。只晓得打从记事起,它就叫“荒蛮之地”,是村里人脚底板抹了油也要绕着走的去处。关于它的传言,像雨后泥地上的霉斑,无声无息地蔓延、发酵,钻入每个人的骨头缝里——夜半的啼哭,窗洞后一闪而过的惨白人脸,还有那些在宅子附近莫名失了踪的猫狗……连最泼赖的野狗,走到那片齐腰深的荒草边缘,也会夹紧尾巴,喉咙里滚出几声呜咽,掉头就跑。
三个孩子就是在这片死寂的、连狗都嫌的荒草里消失的。
先是村东头老张家的闺女,张小草。瘦伶伶的,十二岁了,还像个没长开的豆芽菜,平日里走路总缩着肩膀,下巴恨不得埋进胸口里。她爹张老棍,打铁的手艺没落下,打人的手艺更是炉火纯青。家里的竹条子,常年浸着水,抽在人身上,又韧又沉,带起的风都能刮掉一层皮。那天晌午,张老棍嫌她喂猪慢了半拍,竹条子雨点似的落下来,抽得她在地上蜷成一团。抽完了,张老棍吼了一声“滚远点,别碍老子眼!”。张小草爬起来,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和泪,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再没回来。
接着是村西李拐子家的小子,李石头。李拐子一条腿瘸了,心思也歪了。他婆娘生石头时难产死了,李拐子看这儿子就横竖不顺眼,骂他是“丧门星”、“讨债鬼”,动辄就是拳脚相加。石头十岁,脸上身上总带着青紫,眼神像受惊的老鼠,躲躲闪闪。李拐子还时常醉醺醺地把他往自己那张散发着汗臭和劣质酒气的破床上拖。石头挣扎,哭喊,声音闷在被子里,微弱得像蚊蚋。那天傍晚,有人看见石头从自家那歪斜的土坯房里冲出来,裤子只提了一半,脸上是见了鬼似的惨白,一头扎进了通往村西的暮色里。
最后是王婆子家“买来”的那个小丫头,村里人都叫她“捡来的”。谁也不知道她原来叫什么,哪里人。王婆子花了半袋糙米从人牙子手里换来的,指望着她长大点能换笔彩礼钱。平日里,王婆子只许她吃些残羹冷炙,睡在灶房角落的草堆里。小丫头七八岁模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一双眼睛出奇的大,嵌在蜡黄的小脸上,空空洞洞,看久了让人心里发怵。王婆子嫌她手脚慢,劈头盖脸的巴掌是家常便饭,边打边骂:“赔钱货!吃白食的!”那天夜里,不知为了什么,灶房里的哭喊声和咒骂声格外响,后来就彻底没了声息。第二天一早,王婆子发现灶房空了,草堆冰凉。
起初没人把他们三个的消失联系起来。直到日头偏西,三家人才发觉孩子彻夜未归,这才慌了神。村子小,屁大点事转眼就传遍。三个孩子最后都消失在村西头那片方向——指向那片连狗都不愿靠近的荒草深处。
张老棍最先找上门来,他铁匠的粗嗓门带着一种被冒犯的焦躁:“李拐子!王婆子!别他妈缩着了!肯定是那三个小崽子凑一块儿躲懒去了!八成钻了那鬼地方!”他指的方向,正是荒蛮之地那片黑沉沉的屋影。
李拐子扶着门框,脸色灰败,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钩子,在王婆子脸上剐了一下。他心虚,石头跑掉时裤子的狼狈样子,让他怕得要死。王婆子更是魂不附体,她买来的“货”丢了,那可是半袋糙米!她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天杀的小蹄子……还有那两个丧门星……带坏我的……”她不敢说下去,生怕别人深究她为何如此紧张一个“捡来的”。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三个大人各自不可告人的秘密。荒蛮之地?那地方邪性归邪性,可孩子们不懂事,被逼急了,一头扎进去也不是没可能。这念头一起,立刻在他们心里疯长成唯一的救命稻草——必须进去!必须把那三个活生生的“证据”揪出来!绝不能让他们在里面乱说,或者……死在里面?这念头让他们打了个寒颤。
“走!”张老棍啐了一口,抄起一根手腕粗的柴火棒子,像要去打狼,“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能让小崽子在里面瞎折腾!”
李拐子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顺手从柴垛上摸了把锈迹斑斑的柴刀。王婆子则死死攥着一个豁了口的破瓷碗,指关节捏得发白,仿佛那是她最后的凭依。三人互相壮着胆,又互相提防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那片齐腰深的荒草。草叶边缘锋利,割着他们的裤脚和裸露的手腕,发出窸窸窣窣令人不安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腐败植物气息,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旧铁和湿土发霉的怪味。越靠近那座歪斜的宅子,那呜咽的风声就越发清晰,丝丝缕缕钻进耳朵眼,缠绕着心跳,让人头皮一阵阵发麻。
宅子正面那两扇朽烂得不成样子的木门虚掩着,其中一扇斜斜地耷拉下来,仅靠几根筋络似的木纤维连着,像一个被打歪下巴的骷髅头。门洞里涌出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冰冷刺骨的阴湿气息,夹杂着浓烈的尘土味和更深邃的、难以名状的腐朽气味,像是打开了尘封千年的墓穴。
张老棍仗着身强力壮,用柴火棒子顶开那扇半挂着的破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吱呀——”长音,在死寂中异常刺耳,仿佛一声垂死的呻吟,然后彻底断裂。那扇门板沉重地拍在布满厚厚浮尘的地面上,激起一片呛人的灰雾。
黑暗扑面而来,瞬间吞噬了门外仅有的天光。三人像被扔进了一桶冰冷的墨汁里,不由自主地挤在一起,急促的喘息声在死寂中格外响亮。张老棍摸索着掏出火折子,用力晃了几下,一点微弱的橘黄色火苗才颤巍巍地亮起,勉强驱开面前一小圈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昏黄的光晕摇曳着,勉强映出轮廓。
他们正站在一个极其空旷的厅堂里。脚下的地面是粗糙的夯土,积着厚厚的尘土,踩上去软绵绵的,无声无息。火光照亮的范围有限,只能看到几根粗大的、同样落满尘埃的柱子,支撑着上方深不可测的黑暗穹顶。空气冰冷,仿佛凝固了千百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子刮过喉咙的感觉。那股子混合着尘土、霉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更加浓重了,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小……小草?”张老棍的声音干涩发紧,在巨大的空寂里显得异常微弱,瞬间就被四周的黑暗吞噬了,连一丝回音都没有。他举着火折子,光晕颤抖着向前移动。
火光摇曳着,舔舐着侧前方的墙壁。那墙壁原本的颜色早已无法分辨,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扑扑的尘土。然而,就在那片灰暗之中,一些东西突兀地显露出来。
是刻痕。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最初只是几条浅浅的、歪歪扭扭的划痕,像是用指甲或小石子费力地刻上去的。越往上看,刻痕越深,越凌乱,越来越用力,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它们布满了很大一片墙壁,像一片疯狂的、无声的呐喊。火光扫过,那些深深刻进土墙的笔画才在浮尘下狰狞地显露出来:
别打我。
别打我。
别打我。
相同的三个字,一遍,又一遍,一遍……扭曲,重叠,用力到划痕深处透出墙壁里更深的暗红色,仿佛渗出的血泪。刻痕的轨迹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稚拙,却又被某种巨大的恐惧和痛苦扭曲得变形。越到高处,那刻痕越是狂乱、深入,仿佛刻写的人被逼到了绝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坚硬的土墙上留下泣血的控诉。
张老棍举着火折子的手猛地一抖,火苗剧烈地跳动起来,光影在墙壁上疯狂地扭曲、拉长,那些“别打我”的刻痕也随之舞动,像活过来一般,无声地尖叫着。他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一股混杂着恼怒和被窥破秘密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这字迹……这绝望的力道……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他记忆里那些浸了水的竹条子抽打在皮肉上的脆响。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柴火棒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死丫头……乱刻乱画……”他喉咙里咕哝了一句,声音嘶哑,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驱赶某种粘稠的恐惧。
就在这时,王婆子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抽气,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脖子。她那干枯的手死死指向墙角的一堆东西。
火光照了过去。
墙角,在一层厚厚的浮土下,堆着一小捆东西。是竹条。长短不一,颜色深褐,显然被反复使用过。其中几根上面,沾着一些深褐色的、早已干涸板结的污渍。污渍的形状不规则,像是溅上去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其中一根竹条的一头,还缠绕着一小缕干枯的、深色的头发丝,在火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王婆子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手里的破瓷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死寂中砸出刺耳的声响,又骨碌碌滚出去老远,停在黑暗中。她的嘴唇哆嗦着,脸色比灶房的墙灰还要难看。她认得那种竹条子,村里只有张老棍家打铁铺子旁边才长那种细韧的竹子。她更认得那头发丝的颜色……深褐色,像干枯的稻草……是张小草!这死丫头!她竟然……竟然把这种东西带到了这里?王婆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身体筛糠似的抖起来。
李拐子没吭声,他那张蜡黄的脸在摇晃的火光下显得异常阴沉。他佝偻着背,柴刀紧紧攥在手里,刀尖微微下垂,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更深沉的黑暗。墙上的字,带血的竹条……这些都像冰冷的针,刺破了他那层肮脏的伪装。石头跑掉时那惊惶的眼神,那提了一半的裤子……难道……他不敢想下去,只觉得喉咙发干,一股说不出的烦躁和恐惧在胸腔里翻腾。他瘸着腿,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两步,想离那堆竹条和刻满字的墙壁远一点。
“找!分开找!”张老棍猛地低吼一声,像头被逼到墙角的困兽,试图用凶悍驱散那无孔不入的寒意。他举着火折子,不管不顾地朝着厅堂深处更浓的黑暗闯去,脚步踩在厚厚的浮土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火光随着他的动作剧烈地摇晃着,将他庞大扭曲的影子投射在两侧幽深的墙壁上,如同一个狂躁的巨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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