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破庙供着一尊粉白佛像,村民每月用活人献祭。
我亲眼看见它腹裂血口吞下尸体,当夜掌心长出会喊饿的小嘴。
肉须爬满手臂那天,我逃回寺庙,却发现老村长已成空壳跪在佛前。
无数触手撕裂我的皮囊反向吞噬,剧痛中视野突然拔高——
我正端坐莲台,低头看着自己残缺的尸身跪在下方。
新来的樵夫虔诚叩拜:“求佛爷保佑……”
我的新肚子发出饥饿的咕噜声。
庙门朽坏,歪斜着敞向山野的阴冷。空气滞重,凝滞着陈年香灰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腐烂甜腥。陈三跟着村长,踏过门槛的阴影,如同踏入一头巨兽湿黏的食道。黑暗深处,一点烛火摇曳,光晕昏黄,勉强舔舐着莲台的底座。
那佛就坐在血檀木雕成的莲台上。粉白,不是玉石的温润,不是瓷器的光洁,而是像剥了皮的婴孩,被粗暴地撑大、拉长,塞进了这庄严的坐姿里。烛光吝啬地拂过佛身,映出皮下一道道细密纠缠的暗红纹路,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是庞大、诡异的血管网络。它的脸……陈三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那脸是笑着的,嘴角咧开,一直撕裂到耳根下方,那裂口深处,不是空洞,而是层层叠叠、细密尖锐的獠牙,在幽光里泛着湿冷的寒芒。这不是泥塑木雕,陈三的骨髓深处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这是肉,活生生的、被塑成佛像的肉!
村长佝偻的背脊在昏光里弯得更深,像一根不堪重负的枯枝。他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在污秽不堪的蒲团上,额头重重砸向冰冷的地砖,发出沉闷的响声。“肉佛爷……”他干瘪的嘴唇蠕动着,声音干涩得像枯叶摩擦,“每月初一,要喂。”那声音里没有虔诚,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被恐惧冻僵的麻木。
陈三喉咙发紧,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他想问,喂什么?目光却死死粘在那佛像腹部裂开的巨口上。那口子从佛像肚脐下方豁然撕开,一直贯穿到它端坐的莲台中心,深不见底,边缘是翻卷的、暗红色的肉褶,不断渗出黏稠腥臭的汁液。
沉重的脚步声从庙门外传来,混杂着粗重的喘息。两个村民拖着一个东西进来。是人。一个外乡人打扮的男人,粗布衣裳沾满泥污和深褐色的血痂。他的喉咙被整个割开,切口像一张狞笑的嘴,露出惨白的颈骨,血早已流干,只剩下蜡黄的脸和死不瞑目、空洞瞪着的眼睛。他们像扔一捆柴禾,把那具轻飘飘的尸体甩在佛像前,位置正对着那张腹部的巨口。两人退后三步,与村长并排跪下,喉咙里挤出含混不清、如同梦呓般的诵经声,单调、空洞,在阴森的庙堂里回荡。
死寂。只有烛芯燃烧细微的噼啪声。然后,陈三看见了。佛像搁在膝盖上的、那根粉白圆润的食指,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幅度极小,如同错觉,却带着一种活物苏醒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悸动。
腹部的巨口无声地张开了,裂得更宽,边缘的肉褶蠕动着。没有咀嚼,没有撕扯的声响。那具尸体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吸住,又像是被一团巨大而柔软的胶质包裹,一点一点,滑向那深不见底的裂口。尸体接触巨口的边缘时,陈三清晰地听到了血肉被挤压、碾磨的黏腻声响,“咕唧…咕唧…”如同沼泽吞噬猎物。尸体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只剩下巨口边缘不断分泌的、拉丝的粘液。
陈三的目光无法从那佛像的肚子上移开。吞下尸体后,那粉白的肚腹明显鼓胀起来,紧绷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蠕动、挣扎。一个模糊的、蜷缩的人形轮廓,清晰地凸现出来,在薄薄的皮膜下绝望地扭动、顶撞,试图挣脱这黑暗的囚笼。那是尚未被消化的外乡人。
“佛爷吃饱了,”村长像是瞬间被抽掉了骨头,声音虚浮,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有深重的疲惫和恐惧,“下个月再来。”他不敢再看那佛像一眼,转身,脚步虚浮地朝庙门挪去。
陈三几乎是跌撞着跟出去的,庙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甜腥腐味死死缠绕着他,熏得他头晕目眩。山风吹来,带着草木的清气,却无法驱散他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回到自家那间摇摇欲坠的土屋,陈三猛地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息。他下意识地摊开双手,借着破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左手掌心,赫然裂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粉红色,边缘微微翻卷,像刚愈合又被撕开的嫩肉。没有血,只有一层湿亮的黏液覆盖着。口子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搏动。
一种冰冷的麻痹感,瞬间冻结了他的心脏。
那掌心的嘴,一天天长大。起初只是像一道深刻的刀疤,几天后,它张开了,裂成一道深红色的肉缝,边缘不规则,如同被粗暴撕开。它开始有“嘴唇”,粉白色的、湿漉漉的肉唇,微微翕张着。
“饿……”
那声音第一次响起时,陈三正对着油灯发呆。声音是从他左手传出的,清晰无比,就是他自己平时说话的声音!但腔调却异常黏腻、湿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粘稠的血浆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令人作呕的水声。
恐惧像毒藤缠绕心脏,越收越紧。他抓起灶台上的柴刀,冰冷的铁锈味刺激着鼻腔。没有丝毫犹豫,他举起刀,狠狠剁向自己的左手腕!剧痛炸开,鲜血喷涌。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可就在他因剧痛和失血而意识模糊时,一股难以言喻的麻痒感,如同无数细小的虫子在伤口深处蠕动、啃噬,迅速取代了痛楚。他强撑着,用破布死死缠住断腕。
黑暗笼罩了他。不知昏睡了多久,他被一种奇异的、湿冷的触感惊醒。他猛地坐起,借着晨曦微光看向左手——缠手的破布不知何时已散开。手腕处,皮肤光滑,连一丝疤痕都没有。完好如初。只有掌心那张嘴,又大了一圈,肉唇更厚实,裂口更深,里面细小的尖牙隐约可见。它微微开合着,重复着那个湿漉漉的字眼:
“饿……”
陈三彻底疯了。他冲向灶膛,抽出燃烧的木柴,通红的炭火狠狠摁在掌心的嘴上。皮肉焦糊的恶臭弥漫开来,钻心的疼痛让他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火焰熄灭,掌心一片焦黑。可那麻痒感再次袭来,比上一次更迅猛、更深入骨髓。焦黑的皮肉剥落,如同蛇蜕,露出下方新生的、更加粉嫩、湿滑的嘴。它蠕动着,贪婪地开合。
绝望如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他瘫倒在地,看着那只手,那只承载着非人之物的手。第十五天的黄昏,夕阳的余晖像粘稠的血,透过破窗泼洒进来。
他的左手,从指尖开始,皮肤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溶解、剥落。血肉在蠕动、增殖、变形。不再是指头,而是无数粉白色的、蚯蚓般粗细的肉须疯狂地生长出来,互相缠绕、扭结。每一根肉须的顶端,都裂开了一道小小的、布满森白尖牙的口器。它们像一群新生的、贪婪的蛇头,在血色的光线下昂起,微微颤动。
几十张微小的嘴,同时开合。它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不再是单一的“饿”,而是变成了一个更明确、更恐怖的词语,带着无数细微水声的回响,如同来自地狱深处的合唱:
“供品……供品……供品……”
那声音钻进陈三的耳朵,撕扯着他最后一丝理智。供品。寺庙。肉佛。
他像一头被无形鞭子抽打的困兽,冲出家门,跌跌撞撞地扑向山坳深处那座破庙。庙门洞开,比他上次离开时更加歪斜。浓得如同实质的血腥味和一种无法形容的、内脏腐烂的甜腻恶臭扑面而来,几乎将他顶个跟头。
他踉跄着扑进庙堂。
昏黄的烛光依旧摇曳,映照着莲台。老村长跪在那里,姿势和他跪拜时一模一样,虔诚而卑微。但他只剩下一个空壳。他后背的衣裳连同皮肉被整个撕开,形成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洞口,边缘翻卷着暗褐色的组织。里面空空荡荡,脊椎骨森白地暴露在空气中,所有的内脏——心、肝、脾、肺,甚至肠子——都被掏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腹腔里凝结的、黑紫色的血块。他的头颅无力地垂着,脸上凝固着一种混合了极致痛苦和茫然不解的神情。
莲台上的肉佛,肚子比陈三上次所见膨胀了数倍,如同一个即将临盆的妇人,那粉白色的肚皮被撑得半透明,薄得能看清下方蠕动的、暗红色的内容物。更令人魂飞魄散的是,那紧绷的肚皮表面,清晰地凸浮着一张痛苦扭曲的脸——正是老村长的脸!他的五官在肉佛的肚皮上被拉伸、变形,嘴巴无声地大张着,像是在发出永恒的惨叫。
“你来了……”
一个声音响起。不是从村长跪着的尸体发出,也不是来自那肚皮上浮凸的脸。声音低沉、粘腻,带着一种非人的混响,直接钻入陈三的脑海。是那肉佛!它腹部那道贯穿莲台的巨口,无声无息地再次裂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巨大、深邃。
“嗖——!”
十几条粗壮如儿臂的血色触须,裹挟着腥臭的黏液,如同出洞的毒蟒,猛地从那巨口中激射而出!它们的目标无比精准——陈三那只已经完全变异、长满肉须和口器的左手!
“噗嗤!噗嗤!”
触须前端瞬间刺入蠕动的肉须丛中,发出令人牙酸的穿刺声。紧接着是更恐怖的“滋滋”声,仿佛滚烫的铁块烙在湿肉上。剧痛!一种被活活吞噬、被反向消化的剧痛,如同烧红的钢针,顺着左臂的骨头和血管,疯狂地向上蔓延!
陈三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低头看去。那些刺入他左臂的触须,表面布满吸盘般的肉芽,正在疯狂地蠕动、吮吸。它们所过之处,他手臂的皮肤、肌肉,如同被强酸腐蚀般迅速溶解、剥落!不是简单的撕裂,而是被那些触须贪婪地“吃”了进去!皮肤像劣质的墙纸一样片片脱落,露出下方迅速被染成粉白色的、新生的、光滑的肌肉纹理。这粉白色,与莲台上那尊肉佛,一模一样!
吞噬!反向的吞噬!肉佛的触须在吃掉他的血肉,同时将属于它自身的、那粉白恶心的血肉反向灌注、替换进来!那粉白色如同瘟疫,沿着他的左臂,闪电般向上蔓延,越过肩膀,直扑胸膛!
“呃啊——!”陈三的惨叫被扼在喉咙里,变成绝望的嗬嗬声。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像被投入漩涡的枯叶,被一股庞大、冰冷、充满饥饿的意志蛮横地撕扯、挤压。视野开始剧烈地摇晃、旋转,色彩变得异常浓烈又迅速褪去。
“佛爷……要换新身子了……”这是陈三脑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属于“陈三”的念头,清晰无比,却又遥远得如同隔世。
视野的摇晃骤然停止。世界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重新“固定”下来。
他发现自己……不,是“它”发现……自己正稳稳地端坐着。视线很高,俯瞰着整个破败的庙堂。身下传来血檀木坚硬冰冷的触感,还有莲台雕刻的凹凸纹路。它下意识地低下头。
莲台下方,跪着一具尸体。那尸体残缺不全,半边脸被啃噬掉了,露出森白的颧骨和牙齿,胸腔被撕开,内脏被掏空了大半,凝结着黑紫色的血污。尸体的左手,是一团扭曲、干瘪、风干的肉须,像一堆晒干的蚯蚓,僵死地蜷曲着。
那具残缺尸体的头颅,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月光从破庙的屋顶缝隙漏下,正好照亮那张脸。
是陈三的脸。
那张脸上凝固着生前最后的、极致的恐惧和痛苦,空洞的眼窝残留着干涸的泪痕。尸体的嘴唇微微开合,喉咙里发出最后一丝被死亡冻结的、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带着风干血肉摩擦声的哽咽:
“供品……”
一年后。山风呜咽着穿过破庙的断壁残垣,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庙门早已坍塌,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入口。夕阳的余晖如同垂死的巨兽,将最后一点暗红的光涂抹在庙内残存的墙壁上。
一个背着柴捆、满面风霜的樵夫,在黄昏的薄暮中迷了路,仓皇地闯了进来。他喘息着,被庙里浓重的灰尘和若有若无的陈腐气味呛得咳嗽了几声。目光扫过破败的景象,最终,被那莲台上端坐的存在牢牢吸住。
那是一尊新的佛。通体粉白,如同刚刚剥出、未经风霜的婴孩皮肤,在昏暗中泛着一种诡异而湿润的光泽。它端坐在那古老、颜色深暗如凝血的血檀木莲台之上,强烈的对比令人心悸。它的嘴角,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划开,一直撕裂到耳根下方,裂口深处,细密森白的獠牙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莲台前方,一具风干的、裹着褴褛布片的尸骸保持着永恒的跪姿。它的左手位置,赫然是一团纠缠、僵硬、如同枯死树根般的风干肉须。
樵夫又惊又惧,连日迷途的恐慌和对这诡异佛像的本能敬畏压倒了他。他噗通一声跪倒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朝着那尊粉白的新佛,额头重重磕了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求佛爷保佑……”他声音颤抖,带着山野之人特有的粗粝和深深的恳求,在寂静的破庙里回荡,“保佑俺找到路,平平安安回家……求佛爷开恩……”
话音未落。
“咕噜……”
一个清晰的、沉闷的、如同空瘪皮囊被揉搓挤压的声音,从莲台的方向传来。准确地说,是从那尊粉白新佛鼓胀的肚腹深处,幽幽地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穿了破庙里死寂的空气。它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冻结的、纯粹的、来自深渊的饥饿感。
跪伏在地的樵夫猛地僵住,磕头的动作凝固在半途。一股无法形容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寒意,毒蛇般顺着他的脊椎瞬间窜上头顶,头皮轰然炸开。他保持着那个卑微的姿势,身体筛糠般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浑浊的汗珠混着灰尘,从额角蜿蜒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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