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于百年前的一场寒潮,骨头里却冻着未熄的思念。
当最后一位曾孙的葬礼结束,墓碑上他的名字彻底风化。
棺木深处,一种比死亡更冷的孤独令他骨骼震颤。
他爬出坟墓时,正撞上狂欢的万圣节人潮。
“这骷髅道具太逼真了!”孩子们笑着把糖果塞进他的肋骨间隙。
市政厅前,他沉默凝视霓虹中自己曾主持建造的古老石桥。
快餐店员递来咖啡:“万圣节快乐,骨头先生!”
夕阳熔金时分,他肋骨间的糖果突然叮当坠地。
“原来真正死去,是世上再无人记得你的温度。”
磷火在他空洞的眼窝里最后一次明灭,化作青烟融入暮色。
?
那场寒潮来得毫无预兆,如同命运本身一样蛮横无理。他记得最后一刻灌入骨髓的冰冷,比北地最深沉的隆冬更加刺骨,冰封了呼吸,凝固了血液,也最终锁住了他最后一丝弥散的意识——对妻儿背影的牵念。一百年过去了,这思念竟比花岗岩的墓碑还要顽固,未曾风化,反而在他朽骨深处,凝结成一种比寒冰更沉、更硬的物质。
他的棺木,深埋于城市边缘日渐荒疏的老墓园一角。泥土一年年覆盖,野草蔓延,将他的名字蚀刻在墓碑上的最后一点痕迹也温柔地抹去。时间,这最耐心的盗墓贼,最终偷走了地面上他存在过的全部证据。然而棺椁之内,那被泥土和黑暗包裹的狭小空间里,他枯骨深处的某种东西,却开始了缓慢的苏醒。那不是心跳,不是脉搏,而是某种沉睡了百年、源自灵魂最幽暗角落的悸动。一种冰冷的、黏稠的、如同墓穴深处最古老淤泥般的孤独感,开始渗透每一根骨头,每一处关节。
这孤独感在今日达到了顶峰。几小时前,地面上传来的、被厚土过滤得沉闷而遥远的哀乐,是他留在这人世间最后一条血脉的断绝之音——他最后一位曾孙的葬礼。当那象征性的最后一捧土落下,当吊唁者最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墓园小径尽头,一种前所未有的“空”,一种比死亡本身更彻底的“无”,猛地攥紧了他每一块骨骼。那感觉并非疼痛,却比任何痛楚都更令人窒息,仿佛支撑他枯骨存在的最后一点无形之物,被连根拔起。
棺木的腐朽木板,在他指骨的抠抓下发出沉闷的破裂声,如同压抑了百年的叹息。墓穴上方的泥土,带着潮湿腐烂的草木根须的气息,窸窸窣窣地落下,灌进他空洞的肋骨和眼窝。他挣扎着,以一种僵硬而奇异的姿态向上攀爬。覆盖棺椁的土层并不厚实,尤其对于一具只剩下纯粹意志驱动的骨架而言。当最后一块板结的泥土被顶开,当带着城市特有气味的、混着汽车尾气和遥远食物香气的冷风第一次灌入他胸腔的空洞时,他猛地探出了颅骨。
一个冰冷、坚硬的圆形物体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他光洁的额骨,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眩晕感袭来,并非生理性的,而是这突如其来的、百年隔绝后的世界给予他的第一重冲击。他茫然地转动颈骨,颈椎发出细微的、如同锈蚀门轴转动的摩擦声。视线所及——如果那颅骨深陷眼窝中两簇微弱摇曳的幽蓝磷火可以称之为视线的话——是一个色彩斑斓、光怪陆离的漩涡。
无数双脚,穿着奇形怪状的鞋子,在他刚刚爬出的墓穴边缘踏过、跳跃、旋转。尖利的笑声、夸张的尖叫、喧闹的音乐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甜腻气息,那是烤焦的糖、廉价的香精和某种油炸面食混合的味道,几乎要盖过泥土的气息。
万圣节。这个念头如同一个冰冷的注解,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空寂的颅腔内。在他那个时代,这还是个带着些异教神秘色彩的边缘节日。如今,却已膨胀成一场席卷整个城市的、喧闹无比的狂欢。
“哇哦!看这个!”一个尖细稚嫩的声音在他头顶炸开。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眼窝中的磷火微微跳动。一张涂抹着夸张油彩、画着裂口女妆容的小女孩脸庞几乎贴到了他的额骨上,她戴着尖顶的巫师帽,手里举着一根荧光棒。
“妈妈!快看这个骷髅!太逼真了!像……像真的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一样!”小女孩兴奋地尖叫着,完全无视他空洞眼窝里那两簇非自然的幽蓝火焰。
“亲爱的,别靠太近,”一个温和的女声传来,带着一丝敷衍的赞美,“这位先生……呃,或者女士?装扮得确实很棒。细节太到位了,这骨头颜色,这做旧感……”一只戴着毛茸茸猫爪手套的手伸过来,友好地拍了拍他冰冷光滑的肩胛骨。那手套温暖而柔软,隔着薄薄的布料,传递着属于活人的、他早已遗忘的温度。这触碰让他肩骨猛地一颤,细微的骨尘簌簌落下。
“不给糖就捣蛋!”另一个戴着南瓜头套的小男孩蹦跳着冲到他面前,声音闷在头套里。
他僵立着,下颌骨微微开合,喉部早已腐烂的声带只能发出极其微弱、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嘶嘶气音。他下意识地想抬起臂骨,想做出一个拒绝或解释的手势,却只发出几声更清晰的骨节摩擦的咔哒声。
“噢!他还会动!关节做得真灵活!”南瓜头男孩更加兴奋了。他胖乎乎的小手迫不及待地伸进自己斜挎着的、鼓鼓囊囊的南瓜篮里,摸索着,然后掏出一把五颜六色、裹着闪亮玻璃纸的糖果。没有半分犹豫,带着一种孩童天真的慷慨和节日的理所当然,男孩踮起脚尖,将那些甜蜜的负担一股脑儿塞进了他肋骨下方敞开的、空荡的胸腔里。
“给你!超棒的骷髅先生!节日快乐!”男孩欢呼着,和其他孩子一起,旋风般跑开了,只留下他呆立在原地,冰冷的糖果挤压着他空空的肋骨内侧,玻璃纸在磷火的微光下闪烁着廉价而刺眼的光芒。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低下头颅。视线穿过交错的肋骨缝隙,落在那堆色彩斑斓、与他腐朽本质格格不入的糖果上。一种巨大的荒诞感,如同墓穴深处涌出的冰冷泉水,瞬间淹没了他。这荒诞感比死亡本身更甚,比百年的孤寂更令人齿冷。他存在的最后一点意义,他挣扎爬出坟墓的沉重执念,在孩童的笑语和一把廉价糖果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他存在的最后一点意义,他挣扎爬出坟墓的沉重执念,在孩童的笑语和一把廉价糖果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
他蹒跚地离开了墓园边缘,骨架在狂欢的人潮中笨拙地穿行,像一艘在喧嚣海洋里随时可能倾覆的朽船。磷火在他眼窝深处幽幽地燃烧,映照着周遭光怪陆离的景象:巨大的充气幽灵在夜空中漂浮,发出单调的嗡鸣;穿着荧光紧身衣的年轻人随着震耳欲聋的电子乐疯狂舞动,肢体扭曲成怪诞的剪影;喷漆涂鸦的墙壁上,骷髅图案咧嘴笑着,与节日的气氛融为一体。空气里甜腻的香精味、汗味、炸物的油腻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浑浊。他肋骨间那些廉价的糖果,随着他每一步的颠簸,发出叮叮当当、清脆却又空洞的碰撞声,如同他此刻存在的注脚。
城市的河流早已改道,古老的堤岸被钢筋水泥的丛林取代。他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向感,或者说,是骨头深处那点残存的、对旧日坐标的顽固记忆,在迷宫般的街道中跋涉。光污染吞噬了星光,只有霓虹灯永不疲倦地闪烁,将冰冷的钢铁森林染成一片虚假的、流动的彩色。
终于,他挤过一群头戴发光恶魔角、高声笑闹的年轻人,视野豁然开朗。
市政厅前巨大的广场。喧嚣在此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至少在他有限的感知里是这样。广场中央,一座古老的石桥静卧着,如同一个被遗忘的、不合时宜的旧梦。桥体由巨大的石块垒砌,饱经风霜的表面呈现出一种沉郁的灰黑色,每一道粗糙的刻痕,每一处被雨水和岁月冲刷出的凹槽,都浸透了时光的重量。在它周围,是刺眼的玻璃幕墙大厦,是跳跃变幻的巨幅电子广告牌,是悬浮在半空中、闪烁着指示光点的飞行器。现代的光芒冰冷而高效,无情地切割着石桥沉默而厚重的轮廓。
他停下了脚步。颅骨微微抬起,眼窝中那两点幽蓝的磷火,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地摇曳起来。一种无声的震颤,一种源于灵魂最深处的共振,穿透百年的尘封,在他每一根朽骨中嗡鸣。他“认得”这座桥。不,不仅仅是认得。
是他。
是他主持督造了它。在一个同样寒冷的冬天,他裹着厚重的棉袍,站在刺骨的河风中,看着工匠们喊着号子,将一块块沉重的条石从驳船上拖拽下来,严丝合缝地嵌入位置。那时河面结了厚厚的冰,阳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他记得石匠老陈布满老茧的手拍在冰凉石料上的触感,记得石灰浆刺鼻的气味,记得桥墩深深打入河床淤泥时,大地传来的沉闷回响。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那些混合着汗水、尘土和希望的气息,像被封印的潮水,瞬间冲垮了时光的堤坝,汹涌地灌入他空寂的颅腔。
“百年基业……”他无声地翕动下颌骨,喉间只有气流摩擦骨缝的嘶嘶声。这句当时被多少人奉为圭臬、被刻在奠基碑上的豪言壮语,此刻回荡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意识深处,却只剩下无尽的讽刺和冰凉的苦涩。桥还在,坚固如初,沉默地承受着车流人流。但建造它的人,连同他的名字,他的功绩,他的悲喜,早已被时光的洪流冲刷得干干净净,如同从未存在过。他存在的唯一证明,竟成了这座冰冷的石桥本身,一个无人知晓其来历的、功能性的物件。他存在的唯一证明,竟成了这座冰冷的石桥本身,一个无人知晓其来历的、功能性的物件。
他长久地伫立着,骨架在广场边缘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渺小而孤绝。狂欢的人流从他身边匆匆涌过,奔向更热闹的所在,没有人为这座沉默的古桥停留,更无人留意阴影里这具散发着腐朽气息的“逼真道具”。霓虹的光芒在他光洁的颅骨和肩胛上流淌,变幻着冰冷的色彩,却无法驱散那笼罩着他的、源自亘古的沉寂。
一种难以言喻的干渴感攫住了他,并非生理的,而是灵魂深处对某种消逝之物的焦灼。空气里弥漫的甜腻气味中,一丝微弱的、带着油脂焦香和苦涩醇香的独特气息,如同记忆的钩子,精准地探入他枯骨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他僵硬地转动颈骨,磷火幽微的目光投向广场边缘一间灯火通明的店铺。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后,明亮的灯光下,穿着统一制服的年轻店员动作麻利地操作着闪亮的机器。蒸汽嘶鸣,咖啡豆被研磨的焦香在冰冷的空气中异常清晰。玻璃上贴着一个咧嘴大笑的南瓜贴纸,旁边写着荧光闪烁的标语:“万圣尖叫特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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