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科幻小说 > 科幻边界 > 弟十三卷大音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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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相遇

天文台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程星河正蹲在地上捣鼓他那台破收音机。

操!他被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戳到眼睛,谁啊?

门口站着个浑身湿透的姑娘,怀里紧紧抱着个长条盒子,头发丝儿往下滴水。她嘴唇冻得发白,眼睛却亮得吓人。

我、我听见这里有音乐声......她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南方口音。

程星河这才注意到自己那台破收音机还在滋啦滋啦放着肖邦的《雨滴前奏曲》。他挠挠头,冲里面喊:老周!老陆!来客人了!

二胡声从里屋飘出来,周远山老爷子慢悠悠踱到门口,眯着眼打量来人:哟,这不是昨儿广播里吹《茉莉花》那丫头吗?

戴眼镜的陆沉从一堆电子元件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苏映雪?

姑娘明显愣住了:你们...认识我?

你吹长笛的嘛!程星河蹦起来,东北口音直往外冒,昨儿你那曲儿把我眼泪都整出来了!老陆非说你是专业院团的,我说放屁,专业的有几个能吹出这味儿来!

苏映雪噗嗤笑了,脸上的雨水跟着抖落。她这才看清屋里情形——满地都是电线、乐器和方便面袋子,墙上贴着张泛黄的世界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红叉。

进来吧丫头,周远山招招手,一口浓重的天津话,外头雨大,咱这儿好歹有个顶。

陆沉默默递来一条毛巾。程星河已经翻箱倒柜找出一包饼干:吃点儿?虽然过期半年了,但总比饿着强。

苏映雪接过饼干,突然鼻子一酸。三个月了,这是第一次有人关心她饿不饿。

你们...怎么聚在这儿的?她小声问。

嗨,说来话长。周远山摆弄着二胡弦,我嘛,养老院炸了,捡了把二胡就溜达出来了。小陆是搞科研的,路上遇见我,说老爷子我扶您走,结果一扶就扶到这儿来了。

陆沉推了推眼镜:这里是废弃天文台,相对安全。

我是最后一个来的!程星河举手,像个课堂上抢答的小学生,我背着吉他和这破收音机,本来想找个高地发求救信号,结果听见老周拉《二泉映月》,好家伙,那叫一个惨啊,我当场就哭了!

周远山抄起二胡弓子要打他:小兔崽子说谁惨呢!

屋里突然响起口风琴声。陆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琴挂在脖子上,吹的正是《茉莉花》的旋律。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转向苏映雪。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长笛盒。银色的笛身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当长笛加入口风琴的旋律时,程星河突然红了眼眶。他抓起吉他,轻轻拨弦伴奏。周远山笑眯眯地拉响二胡,四个本不相识的灵魂,在这一刻奇妙地共鸣。

演奏结束后,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雨声。

那个...苏映雪犹豫着开口,我能...暂时留在这儿吗?

必须的!程星河一拍大腿,咱组个乐队得了!名字我都想好了,叫末日F4!

土死了!周远山嫌弃地撇嘴,要我说叫老中青三代音乐人艺术团!

陆沉幽幽插话:...叫终章四重奏吧。

三人齐刷刷看他。

终章...苏映雪轻声重复,人类文明的...终章?

陆沉点点头,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如水:由我们四个来谱写。

程星河突然跳起来,从角落里翻出半瓶白酒:来来来,为终章四重奏干杯!

四个杯子——严格来说是三个杯子和一个罐头盒——在空中相撞。酒液溅在苏映雪手背上,温热得像一滴眼泪。

2.雪

第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苏映雪搓着手往天文台跑,呵出的白气在眼前飘。她怀里揣着好不容易找到的乐谱集,封面上还沾着图书馆的灰尘。

推开门,一股暖流扑面而来。程星河正撅着屁股往铁桶里塞木柴,听见动静头也不回:老陆!把你那破电阻丝挪挪!挡着我生火了!

那不是破电阻丝,陆沉的声音从一堆零件里传来,是太阳能控制器。

周远山坐在窗边擦二胡,看见苏映雪就笑了:丫头快来,老周给你留了烤土豆!

苏映雪鼻子一酸。三个月前她还是音乐学院的学生,现在却为一只烤土豆感动得想哭。

你们猜我找到什么了?她献宝似的掏出乐谱,德彪西的《月光》!

程星河一个箭步冲过来:我靠!真的假的?他翻着发黄的乐谱,突然扯开嗓子唱起来,月亮代表我的心~

闭嘴吧你!苏映雪笑着捶他,糟蹋好东西!

陆沉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眼镜片上反射着谱线:可以试试四重奏改编。

周远山已经调好了弦:来来来,我拉主旋律!

就这样,在末日的第一个冬天,德彪西的《月光》从一个破天文台里飘出来,和雪花一起轻轻落在废墟上。

演奏完后,四个人围着铁桶取暖。程星河突然说:咱们定个规矩吧。

啥规矩?苏映雪问。

每年今天,不管在哪儿,不管发生啥,咱们都得回到这儿,一起演奏。程星河难得正经,就像...就像候鸟迁徙那样。

陆沉点点头:可以。我会记录坐标。

我同意。苏映雪伸出小拇指,谁不来谁是小狗。

周远山哈哈大笑,粗糙的小拇指勾住她的:中!老头子我爬也要爬来!

那天晚上,苏映雪梦见自己站在舞台上,聚光灯刺得她睁不开眼。台下坐着成千上万的观众,每个人都举着蜡烛,烛光连成一片星海。

3.十年之约

第十年的春天,程星河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瘸着腿推开天文台大门时,其他三人已经等了一整天。苏映雪的长笛盒打开着放在膝上,陆沉的眼镜片在烛光下泛黄,周远山的白发又多了不少。

操他妈的掠夺者...程星河一屁股坐在地上,左腿的伤口还在渗血,抢老子吉他!

苏映雪倒吸一口冷气,赶紧翻医药箱。陆沉已经蹲下来检查伤势:胫骨骨折,需要固定。

周远山递来半瓶二锅头:喝口,忍着点。

程星河灌了一大口,辣得龇牙咧嘴:没事儿!老子把吉他抢回来了!他拍拍身边的琴盒,就是琴颈断了...修修还能用

陆沉手法娴熟地给他包扎,苏映雪在一旁递绷带。没人问发生了什么,末日里这样的故事太多了。

今年我写了新曲子,程星河忍着疼说,叫《铁锈花园》。

现在?苏映雪瞪大眼睛,你这样怎么弹?

弹不了我还唱不了吗?程星河清清嗓子,轻轻打拍子,啦~啦啦~啦~

慢慢地,苏映雪的长笛加入进来,然后是周远山的二胡,最后是陆沉的口风琴。没有吉他,程星河就用勺子敲水杯打节奏。音乐越来越响亮,仿佛要震碎屋顶的灰尘。

演奏完后,四个人都出了一身汗。程星河的伤口又渗血了,但他笑得像个孩子:牛逼不?

牛逼。苏映雪红着眼眶点头。

周远山突然说:我梦见老伴儿了。

屋里安静下来。老爷子很少提起家人。

她说我琴拉得比以前好了,周远山摩挲着二胡,我说放屁,是你耳朵不好使了。

陆沉轻声问: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疫情第二年。周远山望着窗外的星星,走之前让我给她拉《梁祝》,拉到最后...她就睡着了。

苏映雪的眼泪砸在长笛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天晚上,他们并排躺在天文台的地板上,透过破洞的穹顶看星星。程星河突然说:你们说...会不会在别的星球上,也有人这么躺着听我们演奏?

理论上,陆沉推了推眼镜,我们的音乐传到半人马座α星需要4.3亿年。

那他们现在听到的是我们四年前的演奏?苏映雪问。

嗯,《星坠》和《尘光》。

周远山笑了:那帮外星人肯定纳闷——这特么什么阴间音乐?

四个人笑作一团,笑声惊飞了窗外栖息的乌鸦。

4.独奏

第二十三年的冬天特别冷。

苏映雪推开天文台大门时,手指已经冻得没知觉了。程星河和陆沉正在生火,见她来了都松了口气。

老周呢?她问。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陆沉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路上还顺利吗?

老周呢?苏映雪声音开始发抖。

程星河抹了把脸:里屋...睡着呢。

周远山安静地躺在睡袋里,双手交叠在胸前,握着二胡的琴弓。他看起来就像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

苏映雪跪下来,握住老人冰凉的手。这双手曾经教她揉弦技巧,曾经给她烤过土豆,曾经在她发烧时整夜握着她的手。

他走得很安详,陆沉轻声说,昨晚我们演奏完《白发吟》,他说累了想睡会儿...

程星河突然冲出门去。苏映雪听见外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像受伤的野兽。

他们用旧床单裹住周远山,把他葬在天文台后面的小山坡上。葬礼很简单,没有牧师,没有悼词,只有音乐。三人演奏了老爷子最爱的《二泉映月》,程星河弹断了三根琴弦。

那天晚上,天文台安静得可怕。往常这时候,周远山总会讲些天津卫的趣事,或者抱怨年轻人不懂传统音乐。

我梦见他了,程星河突然说,他让我把二胡擦擦,说弦该换了。

陆沉默默取出周远山的二胡,轻轻调弦。苏映雪和程星河对视一眼,拿起各自的乐器。

没有排练,没有商量,三人同时奏响了《尘光》。这是他们最早创作的曲子,关于在黑暗中寻找光明。演奏到一半,苏映雪突然听见了二胡声——不是幻觉,是陆沉同时演奏了口风琴和二胡,琴弓在弦上拉出苍凉的音色。

曲终时,三人都泪流满面。

还是三重奏,程星河哑着嗓子说,但永远叫终章四重奏。

陆沉点点头,把周远山的二胡小心地放回琴盒。苏映雪看见琴盒内侧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周远山年轻时和妻子的合影。

那天夜里,苏映雪梦见周远山站在星空下对她挥手,身边站着个穿旗袍的温婉女子。老爷子笑得像个孩子:丫头,我找到老伴儿啦!

5.最后一片雪

第五十二年的冬天,程星河独自站在山坡上。

三块石碑静静立在那里,覆盖着薄雪。他蹲下来,挨个擦拭碑上的积雪。

老周,老陆,映雪...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又来啦。

没有回应,只有北风呼啸而过。程星河从琴盒里取出吉他——已经不是当年那把了,这些年他换过无数把琴,但音色始终如一。

今年我写了新曲子,他对着石碑说,叫《人类全部星辰》。

苍老的手指拨动琴弦,旋律像流水般倾泻而出。这首曲子包含了他们所有作品的主题:《星坠》的激昂,《尘光》的希望,《铁锈花园》的倔强,《白发吟》的沧桑,《告别》的温柔,《最后一片雪》的纯净...

演奏到高潮处,程星河突然听见了长笛声。那么清晰,那么真实,仿佛苏映雪就站在他身后。接着是口风琴的低吟,二胡的呜咽...四重奏再次完整了。

程星河没有回头。他知道这是幻觉,又或者不是。他只是闭上眼睛,让手指继续在琴弦上舞蹈。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风中时,雪花又开始飘落。程星河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他靠着苏映雪的墓碑坐下,轻轻哼起他们年轻时最爱唱的歌。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歌声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一声叹息。雪花落在他的白发上,像星星坠入银河。

远处,天文台的射电望远镜依然在工作,将《人类全部星辰》转换成无线电波,发送向浩瀚宇宙。这是地球送给群星的最后礼物,来自四个固执的音乐家,和他们的六十年之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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