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科幻小说 > 科幻边界 > 弟十五章骨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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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蹒跚着,骨架的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一步步挪向那扇明亮的玻璃门。门在他靠近时无声地向两侧滑开,一股混合着烘焙甜香和浓郁咖啡因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将他包裹。店内温暖明亮,音乐轻快,几个奇装异服的年轻顾客正端着纸杯谈笑。

他站在光洁得能映出他枯骨倒影的地砖上,一时有些茫然。他该做什么?他早已失去了语言,失去了血肉,甚至失去了为这杯渴望之物付出一枚铜板的可能。

一个穿着橙色围裙、戴着尖耳朵头箍的女店员注意到了门口这具“逼真”的骷髅。她眼中闪过一丝职业性的惊讶,随即被节日特有的宽容和兴奋取代。她快步走过来,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声音清脆:“哇哦!先生,您的装扮简直绝了!是我今晚见过最棒的!绝对满分!要点些什么吗?我们的‘僵尸脑浆奶昔’还是‘女巫特调’?”

他无法回答。只能缓缓抬起一只臂骨,那动作缓慢而滞涩,骨节摩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指向操作台后蒸汽升腾的机器,指向那深色、散发着熟悉苦香的液体。

“哦?经典美式?好的好的!”女店员立刻会意,动作麻利地转身操作起来。机器轰鸣,水流注入,深褐色的液体带着丰盈的油脂沫流入一个白色的纸杯。她熟练地盖上杯盖,插上一根吸管,递了过来,笑容灿烂如同店内的灯光:“您的热美式!小心烫!万圣节快乐,骨头先生!祝您有个惊悚又愉快的夜晚!”

他伸出指骨,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杯滚烫的液体。纸杯温热的触感透过冰冷的指骨传来,那久违的、属于“活着”的温度,让他颅骨内的磷火猛地跳动了一下。他笨拙地用双手捧住杯子,试图汲取那点微薄的热量。他低下头,空洞的眼窝凝视着杯盖上小小的饮口,那里面,是记忆深处熟悉又陌生的深褐色。

他尝试着凑近杯口,下颌骨微微开合,模仿着吸吮的动作。没有嘴唇,没有喉舌,温热的液体只是徒劳地浸润了他下颌骨连接处的缝隙,沿着光滑的骨面流淌下来,滴落在冰冷的前胸肋骨上,留下几道深色的、迅速冷却的水痕。苦涩的香气弥漫在口鼻(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口鼻的话)周围,却无法被真正品尝。那渴望的甘霖,近在咫尺,却与他腐朽的躯壳之间,隔着无法跨越的、名为死亡的永恒鸿沟。

他捧着那杯注定无法饮用的咖啡,如同捧着一个巨大而无声的嘲讽。店内的灯光落在他光洁的头骨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女店员已经转身去招呼其他顾客,节日的气氛依旧喧闹温暖。他缓缓转身,僵硬地挪动着步子,离开了那片明亮温暖的喧嚣。那杯滚烫的咖啡,在他冰冷的指骨间,温度正一点点、不可挽回地流逝。

夕阳,以一种不容置疑的磅礴姿态,降临了。它不再是正午时分的炽烈骄阳,而是熔炉底部流泻出的、粘稠而辉煌的金液。这光芒有着奇异的重量和温度,泼洒在城市的钢筋水泥丛林之上,将冰冷的线条镀上一层流动的、近乎悲壮的暖金。空气似乎也因为这光芒而变得凝重,狂欢的喧嚣仿佛被这暮色的大手轻轻抚平,沉淀下来,只余下遥远模糊的市声背景。

他倚靠在一段废弃的老旧铁轨旁,生锈的枕木和冰凉的铁轨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那杯早已冰冷的咖啡被遗忘地搁在枕木上,纸杯被风吹得微微摇晃。他抬起一只臂骨,并非指向什么,而是对着那轮沉向地平线的巨大火球。夕阳的金辉穿透他指骨间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几道狭长、纤细而虚幻的光影。这光芒,与他眼窝中那两点微弱的、幽蓝的磷火,形成了奇异的对比——一个是宇宙尺度的壮丽燃烧,一个是行将熄灭的灵魂余烬。

他无声地凝望着,颅骨内百年沉淀的冰封记忆,在这暖金的光照下,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松动。不是宏大的功业,不是显赫的名声,而是那些早已沉入时光淤泥底层的、属于“活着”本身的、微不足道的温度碎片:

妻子梳头时,发髻上那支廉价的木簪在晨光中晕开的温润光泽;小孙子刚换下乳牙时,咧着嘴笑,露出豁口,那粉嫩牙床上残留的、带着奶香的血腥气;冬日炉膛里柴火噼啪作响时,烤红薯表皮焦裂开,散发出甜腻滚烫的焦香……

这些记忆的碎片,如同细小的萤火虫,在他空寂的颅腔内微弱地闪烁、飞舞。每一个碎片都带着鲜明的、具体的、属于血肉之躯的感官印记,那是他早已腐朽的骨骼再也无法感知、无法重现的“温度”。正是为了这些温度,为了确认还有人记得给予他这些温度的人,记得他曾是这些温度的亲历者,他才挣扎着爬出那永恒的黑暗。

然而,一个世纪后的世界,只有冰冷的糖果塞进他空洞的胸腔,只有一句“节日快乐,骨头先生”。他主持建造的石桥沉默依旧,却已无人知晓它的由来。他渴望的咖啡香气犹在,却无法再温暖他分毫。他的存在,他的历史,他的温度,如同投入这熔金暮色中的一粒微尘,无声无息,无迹可寻。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带着夕阳最后的热度。他肋骨间,那些被孩童们慷慨塞入的、色彩斑斓的玻璃纸糖果,被风轻轻一推,叮叮当当地从敞开的骨隙间滑落出来,滚落在布满碎石和尘土的地面上。它们散落在生锈的铁轨旁,在夕阳的金辉下反射出廉价而刺眼的光芒,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毫无价值的彩色石子。

这清脆的坠落声,仿佛敲碎了某种最后的支撑。一种彻骨的、比百年前那场寒潮更甚的冰冷,瞬间攫住了他。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枯骨最深处,从那些承载着思念的、冰冻的骨髓里,骤然爆发出来。

“原来……如此……”意识深处,一个无声的叹息如同冰层裂开的纹路,清晰地蔓延开来。那并非通过声带振动发出的声音,而是灵魂本源被洞穿时,最直接的震颤。“死,并不可怕。百年寒冰,封不住一缕思念……”

他下颌骨微微张开,仿佛要吸入这最后的夕照。

“可怕的是……被遗忘。”这无声的句子,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穿了他最后一点存在的意义。“世上……再无人……记得你的温度。”

随着这无声的“话语”在意识深处落定,他眼窝中那两簇幽蓝的磷火,猛地向上窜跳了一下,如同蜡烛熄灭前最后的回光返照。光芒异常明亮,在熔金的暮色中投下两道短暂而诡异的幽影。随即,那光芒如同被无形的巨口猛地吸走,骤然黯淡、收缩、摇曳不定。几缕极淡、几乎透明的青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气息,从深陷的眼窝中袅袅升起。

紧接着,从指骨的尖端开始,一种无声的崩解发生了。那构成他百年形骸的、曾经坚硬无比的钙质,仿佛在瞬间失去了所有内在的联结。没有声响,没有火光,只有最细微的、如同沙粒滑落的窸窣声。他的指尖开始化作细密的、灰白色的尘埃,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如同金色的粉尘般,随风飘散。这崩解迅速向上蔓延,指节、掌骨、腕骨……速度越来越快。

夕阳正沉入城市参差的天际线背后,将最后一线熔金般的光芒泼洒在这废弃的铁轨旁。他的颅骨还保持着微微仰起的姿态,对着那消逝的光源方向。就在那最后一线金芒触及他光洁额骨的瞬间,额骨上那一点因爬出墓穴时磕碰留下的细微白痕,如同被点燃般,竟也反射出最后一点微弱的、转瞬即逝的亮光。

随即,这最后的轮廓也彻底崩塌、弥散。颈骨、肩胛、肋骨、脊椎……如同被推倒的沙塔,无声地溃散成一片细密的灰白色尘埃。那顶被遗忘的尖顶帽,失去了内部的支撑,软塌塌地飘落下来,覆盖在那一小堆新落的、尚带着夕阳余温的骨灰之上。

风,不知何时变得轻柔,如同叹息。它卷起那顶滑稽的帽子,带着它翻滚了几圈,最终让它停在一丛枯黄的野草旁。更多的风拂过地面,将那一小堆灰白色的尘埃轻柔地扬起、打旋,与地面上原有的尘土混合在一起,再也无法分辨。

暮色四合,深沉的蓝紫色迅速浸染了天空。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霓虹重新开始闪烁,远处似乎又传来了新的、属于夜晚的喧嚣。废弃的铁轨旁,只有那杯早已冰冷的咖啡纸杯,被风吹得在枕木上滚动了一下,发出空洞的轻响,最终也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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