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举着那琉璃盏,里头几尾朱砂鱼游得正欢,映得他脸上也红扑扑的。
“妹妹你看!红彤彤的,多喜庆!放在你屋里,瞧着心情也好!”他献宝似的往我眼前凑。
我胃里一阵翻腾。喜庆?我刚审完我的丫鬟,揪出个姨娘是搞巫蛊的,还发现另有人给我下毒,你现在跟我说喜庆?
但我脸上只能挤出个苍白的笑,声音细弱:“多谢宝二哥费心…这鱼儿…瞧着是挺精神的…”
眼角余光却死死锁着还跪在地上、慌忙用袖子擦脸的紫鹃。她肩膀微微发抖,根本不敢抬头。
“咦?紫鹃这是怎么了?”贾宝玉终于注意到地上的异常,疑惑地歪头,“怎么跪着?惹妹妹生气了?”
我心里一紧。可不能让这憨货瞎搅和!
还没等我开口圆谎,紫鹃倒是反应极快,带着浓重的鼻音,抢先道:“回二爷…是奴婢不好…方才搬花瓮时,不小心…不小心溅了些水渍在姑娘裙角上…奴婢正请罪…”
她这急智,倒是让我高看了一眼。不愧是能在赵姨娘和王夫人(可能还有别人)之间周旋的“人才”。
贾宝玉一听是这种小事,立刻不以为意地摆手:“嗐!我当什么事!一件裙子罢了,值什么!妹妹又不是那小气的人!快起来吧!”
紫鹃怯怯地看了我一眼。
我顺势微微点头,声音依旧没什么力气:“罢了…下次仔细些便是…起来吧。”
紫鹃这才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站起来,垂着头退到一边,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贾宝玉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他的鱼上,指挥着跟进来的袭人找个好地方摆放琉璃盏。
我靠在枕头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毒不是赵姨娘下的。那香膏里的毒,分明是冲着我来的。除了赵姨娘,还有谁?王夫人?她看着不像用这种阴私手段的人,她更倾向于用规矩和冷暴力压死人。薛宝钗?她动机不足,而且她更擅长的是借刀杀人和树立完美形象。
到底是谁?
“妹妹?妹妹?”贾宝玉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是不是这鱼儿不好看?”
我猛地回神,勉强笑道:“好看…只是我有些乏了,想再歇会儿。”
赶紧走!让我静静!
贾宝玉虽然有点失望,但看我脸色确实不好,也没纠缠,嘱咐了几句“好生歇着”,便带着袭人走了。
屋子里终于又只剩下我和紫鹃。
空气瞬间凝滞,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紫鹃僵在原地,低着头,手指死死绞着衣带。
我也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现在,该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题了。
我慢慢从枕头底下,再次摸出那个小小的布包,放在被面上。
紫鹃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现在,没有外人了。”我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说吧,那毒,是谁让你下的?”
紫鹃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得厉害,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开口。
看来,比起赵姨娘,让她下毒的那个人,更让她恐惧。
我冷笑一声,拿起那对银镯:“是为了护着这死人的清白?还是为了护着你活着的家人?”
我拿起那张纸条:“‘风言渐起’…地窖的事,王熙凤已经起了疑心,她可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你说,如果我现在就把这布包,‘不小心’落到她手里…她会怎么做?赵姨娘会不会以为是你背叛了她?她会不会鱼死网破,把你表姐的事捅出去?到时候,你和你家人,会是什么下场?”
我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在紫鹃紧绷的神经上。
她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是…是周…”她几乎是气音,抖得不成样子,“周瑞家的…是太太身边的周瑞家的!”
王夫人?!
我心脏猛地一沉!竟然真的是她?!那个看起来吃斋念佛、面无表情的王夫人?!
“说清楚!”我厉声道,虽然压着声音,却带着十足的狠劲。
“姑娘进城那日…在船上…您打翻的那碗药…”紫鹃涕泪横流,语无伦次,“那药…原本就是周瑞家的吩咐人准备的…她…她让我务必看着您喝下…您没喝…她后来又找了我…给了我一丸药…说…说是太太的意思…说林姑娘身子太弱,需要下点猛药…才能…才能好得快…让我混在您的日常用度里…”
下点猛药…好得快?这话骗鬼呢!
王夫人!竟然真的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让我活着!那碗药是急性毒,被我不小心打翻了,就换成慢性毒,混在香膏里!真是好算计!好狠的心肠!
怪不得紫鹃如此害怕。赵姨娘好歹是用死人和家人威胁,王夫人可是直接能决定她和她家人生死的主子!
我后背窜起一股寒意。这荣国府,真是步步杀机!
“太太…为何…”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紫鹃拼命摇头:“奴婢不知…奴婢真的不知…周瑞家的只说是太太的意思…奴婢不敢问…”
我盯着她,判断她话里的真假。看她吓破胆的样子,不像撒谎。
王夫人厌恶我母亲贾敏,连带着厌恶我,这我知道。但厌恶到非要我死?这其中,难道还有别的缘故?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我深吸一口气,将布包重新收好。
“今天的话,你最好烂在肚子里。”我盯着紫鹃,眼神冰冷,“赵姨娘那边,你暂时虚与委蛇。王夫人和周瑞家那边,她们让你做什么,你照做,但怎么做,做不做得到,你自己掂量。以后她们给你的任何东西,必须先让我知道。明白吗?”
紫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明白!奴婢明白!谢谢姑娘!谢谢姑娘不杀之恩!”她又要跪下磕头。
“起来。”我厌烦地皱眉,“以后好好当你的差,别让人看出破绽。你的命,还有你家人的命,现在捏在谁手里,你心里清楚。”
“是!是!奴婢清楚!奴婢以后只听姑娘一人的!”紫鹃表忠心表得飞快。
我挥挥手,让她下去洗把脸,免得被人看出端倪。
看着她狼狈退出去的背影,我靠在床头,只觉得一阵心力交瘁。
这才几天?又是巫蛊又是下毒,姨娘夫人轮番上场。这特么是宅斗吗?这是修罗场吧!
不行,我得赶紧拿到积分和技能!不然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是通灵宝玉……贾宝玉那家伙……
一想到他我就头疼。白天粘着,晚上睡旁边,简直无死角防护!
等等……晚上?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
王熙凤不是在清理废旧库房吗?那些库房里,会不会有……迷香之类的东西?古代大户人家,有点这种玩意儿不稀奇吧?
就算没有迷香,来点助眠的药材也行啊!
只要让贾宝玉晚上睡沉点……我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说干就干!
第二天,我借口“昨日受了惊,夜里没睡好,想找些安神的药材自己配个香囊”,让紫鹃去王熙凤那边打听,看看库房里有没有这类东西。
紫鹃现在对我言听计从,很快去了。
回来时,她脸色有些古怪,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
“姑娘…库房里这类东西倒是没有…但是…管库房的婆子偷偷塞给奴婢这个…”她压低声音,把纸包递给我,“说是…是以前哪位爷们屋里留下的…叫什么‘迷梦香’…点燃了能让人睡得很沉…让奴婢谨慎使用…”
我:“!!!”
天助我也!还真有这种好东西!
我强忍着激动,接过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些淡黄色的粉末,闻着有股奇异的甜香。
“没被人看见吧?”我低声问。
紫鹃摇头:“那婆子以为我是想…是想用在宝二爷身上…攀高枝…还冲奴婢挤眉弄眼…”
我松了口气。也好,这种误会反而安全。
“做得不错。”我夸了她一句,把迷香小心收好。
成败,就在今晚!
是夜,我早早熄灯躺下,耳朵却竖得像天线,仔细听着外间的动静。
贾宝玉似乎在看书,和袭人说了几句话,又磨蹭了一会儿,才终于熄灯睡下。
我耐心地等着,直到外间传来均匀悠长的呼吸声,还夹杂着一点点轻微的鼾声。
时机到了!
我悄无声息地爬起来,摸出那个小纸包和火折子。
为了保险起见,我先用手帕沾了点水,捂在自己口鼻上。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点燃一小撮迷香。
淡淡的、带着甜味的烟雾袅袅升起。
我屏住呼吸,将那烟雾轻轻地、朝着碧纱隔扇的缝隙扇了过去。
做这一切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过了一会儿,外间的鼾声似乎更沉了一些。
我侧耳细听,好像没什么异常。
应该…成功了吧?
我按捺住激动,深吸一口气(依旧捂着湿手帕),蹑手蹑脚地走到碧纱隔扇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外间一片漆黑,只能借着月光看到贾宝玉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睡得正沉。
机会来了!
我的目标——他胸前那抹莹润的光芒!
我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了过去,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枚通灵宝玉的瞬间——
“呵…”
一声极轻极轻的、带着饶有趣味意味的低笑,突然从我身后的窗外响起!
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冻僵!动作猛地顿住,骇然转头!
只见窗外,月光下,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正透过半开的支摘窗,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那双深邃得看不到底的眼睛。
他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在月光下闪着幽光的翡翠扳指。
见我看过来,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低沉磁性的声音穿透寂静的夜,轻轻敲在我的耳膜上:
“林姑娘这夜半时分……不好好安寝,是在……寻宝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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