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一愣。
他感受到了什么?
痛苦。
愤怒。
绝望。
还有……无边无际的,孤独。
俱灭仿佛看穿了他的内心。
“不。”
“你感受到的,是‘寂静’。”
“绝对的,永恒的寂静。”
“没有纷争。”
“没有病痛。”
“没有衰老。”
“更没有……来自‘外面’的,无休止的窥探与觊觎。”
“外面?”
老人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他的怒火,暂时被一丝困惑所取代。
“什么外面?”
俱灭没有直接回答。
他缓缓抬起手,苍白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刹那间。
两人面前的空间,如同水面一般,荡漾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紧接着,一道裂隙,凭空出现。
那裂隙的背后,不是虚空,不是黑暗。
而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景象。
那是一条长廊。
一条由纯粹的光与信息构成的,无限延伸的长廊。
无数个蓝色的光点,如同星辰一般,静静地悬浮在长廊之中,散发着柔和而安宁的光芒。
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灵魂。
一个曾经生活在那颗蓝色星球上的,人类的灵魂。
他们没有了实体。
没有了七情六欲。
没有了生老病死的痛苦。
他们以一种最纯粹的,意识的形态,存在于这条名为“寂静长廊”的庇护所之中。
获得了永恒的安宁。
老人呆住了。
他看着那片由亿万灵魂组成的光之星河,感受着那股发自内心的,绝对的平静。
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这是……”
“寂静长廊。”
俱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一个独立于所有时间线与世界线之外的,绝对安全的‘容器’。”
“我将你们的‘概念’,从那颗注定毁灭的星球上剥离出来。”
“然后,安放在了这里。”
“在这里,你们将不再受到任何外在因素的干扰。”
“你们将获得……真正的永恒。”
“注定毁灭?”
老人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俱灭。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注定毁灭?”
俱灭的目光,从那片光之长廊收回,落在了老人的脸上。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仿佛穿透了无尽的时光,看到了某个连他都感到棘手的,恐怖的未来。
“你以为,我们兄弟间的赌局,真的只是为了决定你们这个种族的命运吗?”
“你以为,你赢了,就真的只是你个人的胜利吗?”
俱灭缓缓摇头。
“你太天真了。”
“那场赌局,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我们。”
“而是为了……‘它’。”
“它?”
“一个观测者。”
俱灭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凝重。
“一个……以‘文明的绝望’为食的,高维捕食者。”
“我们的赌局,就像是在深海中点燃了一支火炬。”
“它吸引了你的全部注意力。”
“也同样,吸引了……它的目光。”
“当你为了胜利,不惜一切代价,推动你的文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时。”
“你们所散发出的‘存在’的强度,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一个……足以被它‘观测’到的临界点。”
俱灭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现实的维度。
“它‘看’到了你们。”
“它对你们,产生了‘兴趣’。”
“而一旦被它产生兴趣,结局,就只有一个。”
“那就是被‘认知’。”
“被‘理解’。”
“然后……被‘吞噬’。”
“从概念的根源上,被彻底抹去,化为它成长的养料。”
“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老人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一次,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因为一股从灵魂深处升起的,无法言喻的寒意。
他活了漫长的岁月,见识过无数的恐怖与怪诞。
但“高维捕食者”这个词,以及俱灭口中那轻描淡写的“吞噬”,依旧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所以……”
他的声音,干涩无比。
“你们毁掉蓝星,把所有人的灵魂都关进这个‘长廊’里……”
“就是为了……躲避它?”
“不是躲避。”
俱灭纠正道。
“是‘欺骗’。”
“我们用一场席卷全球的核战争,制造了一场足够惨烈的‘文明之死’。”
“用这颗星球的毁灭,以及上面所有生命的‘物理性终结’,来伪造一个‘你们已经灭绝’的假象。”
“从而,让那个观测者,对你们,失去‘兴趣’。”
“而寂静长廊,则是最后的保险。”
“它能够隔绝一切信息的传递,将你们的‘存在’,彻底隐藏起来。”
“让你们,从它的‘菜单’上,彻底消失。”
俱灭说完,静静地看着老人。
等待着他的理解。
或者说,等待着他的接受。
大殿之中,一片死寂。
老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石化。
俱灭的话,如同亿万吨的海水,瞬间灌入他的脑海,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场所谓的赌局,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幌子。
一个为了掩盖更大危机的,精心设计的骗局。
他的胜利,非但没有给他的种族带来荣耀。
反而,将他们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他的兄弟们,那些他一直以为在嫉妒他,报复他的存在。
却用最极端,最残酷的方式,为他和他的整个种族,争取到了一线生机。
他们毁掉了他的世界。
是为了……拯救他的世界。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老人的胸中翻涌。
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也不是解脱。
而是一种……荒谬。
一种深刻到了极点的,宿命般的荒谬感。
他赢了。
却输掉了一切。
他以为的敌人,却是他最后的守护者。
他以为的救赎,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死亡”。
“呵呵……”
“呵呵呵呵……”
老人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一开始还很微弱,充满了自嘲。
渐渐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
他笑着,笑着,眼泪却再一次,汹涌而出。
他仰起头,对着那片铅灰色的天空,发出了如同野兽哀嚎般的狂笑。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啊!!”
俱灭静静地看着他发泄。
他知道,这个真相,对于一个倾注了所有心血,才将自己的文明推向巅峰的存在来说,是何等的残酷。
但,这是必须的。
他必须让他知道真相。
因为,这盘棋,还没有下完。
许久。
老人的笑声,终于渐渐停歇。
他重新低下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俱灭。
他的眼神,已经不再是愤怒或者绝望。
而是一种燃尽了一切之后的,空洞的平静。
“最后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那个‘观测者’……”
“它叫什么?”
俱灭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沉默了片刻。
似乎在斟酌,是否应该将那个禁忌的名字,告诉他。
最终,他还是缓缓开口。
声音,直接在老人的灵魂深处,刻下了一个印记。
“我们称其为……”
“‘深红之王’。”
光幕之中,那个禁忌的名字,如同最深沉的烙印,被狠狠地刻进了老人的灵魂。
深红之王。
这四个字,仿佛拥有着超越一切维度的重量。
它落下的瞬间,整个大殿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时间停止了。
声音消失了。
光线也变得粘稠。
老人眼中的火焰,那支撑着他度过无尽岁月,支撑着他赢下那场赌局的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了。
剩下的,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盛满了虚无的黑洞。
他那挺拔了一生的脊梁,在这一刻,终于无法抑制地垮塌了下去。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宇宙的尽头伸来,轻轻一压,便碾碎了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执着,所有的意义。
他输了。
输得如此彻底。
输得如此荒谬。
连他赖以存在的根基,都被证明是一个笑话。
“呵呵……”
一丝微弱的气音,从他干裂的嘴唇间溢出。
那不再是笑。
那是一种灵魂彻底破碎后,碎片摩擦时发出的,最后的声响。
他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神穿过大殿的穹顶,望向那片永恒不变的铅灰色天空。
“还有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钝刀子在声带上刮过。
“还有什么好拯救的?”
他转过头,用那双已经流不出泪水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俱灭。
“所有东西……都死了。”
“我的世界,我的文明,我的同胞……”
“他们,全死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俱灭,那根手指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剧烈地颤抖着。
“是你们。”
“是你们杀了他们。”
这句控诉,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
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令人心头发冷的死寂。
俱灭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反驳。
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轻轻地,拍在了老人的肩膀上。
那只手,没有温度。
却有一种无法撼动的,磐石般的沉稳。
“那是身体上的死亡。”
俱灭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老人的脑海,抚平了那些狂乱的思绪。
“痛苦只是暂时的。”
“在永恒的尺度下,那甚至算不上一个瞬间。”
“它只是一个白驹过隙一样的概念。”
“而外物,可以长久。”
俱灭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这片空间,望向了某个无法被观测的维度。
“在寂静长廊里,他们很安全。”
“他们的意识,他们的灵魂,他们的本质……都被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在那里,他们可以安全地,去面对那即将到来的事物。”
俱灭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老人那张布满绝望的脸上。
“来吧。”
“放松点。”
“我们之间的仇恨,已经结束了。”
那只手,缓缓地从老人的肩膀上离开。
然后,它停在了老人的面前。
手掌摊开。
那是一个邀请。
也是一个宣告。
“你是最后一名不死者。”
俱灭平静地陈述着。
“其他的人,都已经被带走了。”
“现在……”
“你们将迎来最终的安眠。”
……
封神世界,玉清境,大赤天。
太清仙境之中,万籁俱寂,只有八景宫外,那头青牛偶尔甩动一下尾巴。
宫内,太上老君看着光幕中的景象,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神,第一次泛起了一丝真正的波澜。
“凡人之魂,竟能脱离肉身而存续?”
他的声音,如同大道之音,缥缈而悠远。
“非是轮回,非是封神,非是转世。”
“而是以一种……‘容器’,将其完整保存。”
“这手段,绕过了天道,隔绝了因果。”
“有趣。”
他身旁的道童不敢言语,只是觉得老爷今天的话,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些。
昆仑山,玉虚宫。
原始天尊端坐于云床之上,十二金仙侍立两侧。
他的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了一抹惊讶。
“多少元会了。”
“对于死亡,本座早已没有了概念。”
他的声音威严而肃穆,响彻整个玉虚宫。
“不成圣,终为蝼蚁。”
“肉身腐朽,真灵亦要归于天地,重入轮回。”
“此乃定数。”
“这个叫‘俱灭’的存在,却能将亿万凡人的真灵,从定数中‘窃取’出来。”
“这寂静长廊,究竟是何等至宝?”
“那个‘即将到来的事物’,又会是何等的恐怖,竟需要用此等逆天手段来应对?”
他身后的广成子、赤精子等人,皆是面面相觑,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这种直接干预亿万生灵“存在”本身的手段,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
拿瓦世界,拉面店。
“嘶——”
端木燕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筷子都停在了半空中。
“俱灭口中的那个‘寂静长廊’……”
他看向对面的马玲玲,压低了声音。
“会不会就是一开始,那个外星士兵带我们去的那个白色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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