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的景象,清晰地倒映在他们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
当俱灭那句“蚯蚓”响起时,整个八景宫内流转的道韵,都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凝滞。
良久。
元始天尊那威严而淡漠的声音缓缓响起。
“师兄。”
“此言,何解?”
他问的,不是那句话的字面意思。
身为圣人,俯瞰三界沉浮,亿万生灵在他眼中,与蝼蚁尘埃并无太大区别。
他问的,是言语背后,那个名为“俱灭”的存在的……视角。
太上老君依旧闭着眼,无为而无不为的气息流转。
“他在陈述一个事实。”
老君的声音,平淡如水。
“在他眼中,那个魔神,确为蚯蚓。”
元始天尊的眉头,第一次微微皱起。
这在无尽的岁月中,是极为罕见的事情。
“那个魔神,虽不及你我,但也掌控了一方世界,凝聚了法则,算是一方霸主。”
“即便在你我眼中,也只能算是‘伪道’,却不能说是‘无物’。”
“可那个俱灭……”
元始天尊停顿了。
他想到了那个词。
“蚯蚓。”
“在土里挖洞,吃土里的其他卑微生灵,还自以为是万物之主。”
这句话,像是一记无形的重锤,敲在了他的圣心之上。
他们,开辟道场,教化众生,执掌天道运转,自认为是这方宇宙的至高。
他们划分三界,册封众神,引导文明的走向。
他们,是不是也在一方名为“宇宙”的“土壤”里,建立着自己的秩序?
他们所吞吐的“灵气”,所掌控的“法则”,与蚯蚓吞食的“泥土”,本质上,又有多大的区别?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师兄。”
元始天尊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我所见,便是全部吗?”
“这方天道,便是终极吗?”
“会不会,在某个更高的,我们无法理解,无法感知的‘存在’眼中……”
“你我,与这三界众生,与那魔神哈拉克……”
“并无区别?”
“皆是……井底之蛙?”
太上老君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中,没有混沌,没有星辰,只有一片纯粹的“无”。
他看着天幕中那个黑袍身影,看了许久。
“天外,有天。”
他只说了四个字。
但仅仅是这四个字,就让整个玉清境的光芒,都为之黯淡了一瞬。
圣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这是三界的共识。
但今天,这个共识,动摇了。
因为他们看到了一个,能将一方世界霸主,轻描淡写地定义为“蚯-蚓”的存在。
那么,他们自己呢?
在那个存在的眼中,又算是什么?
是稍微强壮一点的……蚯蚓吗?
这个可怕的疑问,如同一颗种子,落入了两位圣人的心中。
他们自认为修为通天,俯瞰万古。
此刻却发现,自己可能连真正的“天”,都没有见过。
这比任何神通,任何法宝,都更能动摇他们的道心。
因为,这关乎到他们存在的……根本意义。
讽刺。
无尽的讽刺。
他们看着天幕中的暴君被贬低,却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八景宫,再次陷入了亘古的沉寂。
只是这一次的沉寂,与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八景宫的沉寂,并未传递到天幕之中。
那方被命名为“哈拉克王庭”的世界,气氛正从死寂滑向癫狂。
暴君的怒火,是无声的。
它并非通过咆哮来宣泄,而是通过一种极致的压抑,让整个空间的物质都为之扭曲。
王座之下,坚硬的黑曜石地砖,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那裂痕并非因为重压,而是构成物质的法则本身,在暴君的意志下开始颤抖、哀鸣。
“蚯蚓……”
哈拉克低语着,这两个字从他的齿缝间挤出,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
他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那个黑袍身影即将消失的地方,瞳孔深处燃烧着足以焚毁星辰的怒焰。
可那火焰,却被一层更深邃的,名为“恐惧”的冰层死死冻结着。
他无法对那个存在出手。
他甚至无法锁定那个存在。
这种无力感,才是怒火真正的燃料。
他需要一个宣泄口。
一个可以被他轻易碾碎,用以证明自己依旧是那个无上暴君的……牺牲品。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
那些匍匐在地的奴隶与臣子,身体筛糠般抖动,连头颅都不敢抬起分毫。
哈拉克的视线,最终落在一个角落。
那里,一个新被俘获的种族奴隶,因为无法承受圣威的余波,身体正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就是他了。
哈拉克甚至没有开口。
他只是抬了抬手指。
一条漆黑的,仿佛由凝固的怨念铸就的锁链,无声无息地从王座的阴影中射出。
“哗啦——”
锁链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
它精准地缠绕住那个奴隶的脖颈,猛地向后一扯。
那个可怜的生灵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巨大的力量拖拽着,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的指甲在黑曜石上疯狂抓挠,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却无法撼动锁链分毫。
锁链将他拖拽到王座之下。
哈拉克缓缓站起身。
他那庞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那个奴的全数笼罩。
奴隶绝望地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双不含任何情感,只有纯粹暴虐与毁灭欲望的猩红眼眸。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哈拉克笑了。
那笑容扭曲而残忍。
他抬起脚,那只足以踩碎山脉的巨足,对准了奴隶的头颅。
没有丝毫犹豫。
“噗嗤。”
一声轻响。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熟透的瓜果被踩爆时的沉闷声音。
红的,白的,溅满了黑曜石的台阶。
温热的液体,甚至有几滴溅射到了哈拉克华丽的战靴之上。
他毫不在意。
他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仿佛在回味着什么。
整个大殿,死寂无声。
只有那具无头尸体尚在抽搐的轻微响动,以及血液缓缓流淌的“滴答”声。
哈拉克重新将目光投向虚空,投向那个名为“俱灭”的存在曾经站立的地方。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炫耀般的优雅。
“蚯蚓?”
“真是个……有趣的笑话。”
他用战靴的尖端,轻轻拨弄了一下脚下的残骸,动作熟练得令人心寒。
“看见了吗?”
“我,是多么的优雅。”
“我将这些卑微的生命,一个又一个,送进你们那潮湿、冰冷、拥挤的大厅。”
哈拉克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世界。
“掌控那个地方,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我随时可以,让你的国度,挤满我赏赐的……新客。”
他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挑衅。
他用最残忍的方式,去回应那个“蚯蚓”的蔑称。
用一条生命的消逝,来证明自己的“权力”。
……
仙逆世界。
修魔海,一座被阵法笼罩的孤岛之上。
天幕的光影,映照在王林古井无波的脸上。
他的眼神,冷漠得如同这片魔海的海水。
杀戮,他见过太多。
为了生存,为了夺宝,为了道念,他亲手终结的生命,早已数不胜数。
但,眼前的这一幕,依旧让他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厌恶。
不是因为残忍。
而是因为……无谓。
仅仅是为了反驳一句话。
仅仅是为了向一个无法触及的存在炫耀。
就如此随意地,抹去一个生命存在的痕迹。
“他只是为了证明,他可以这么做。”
王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身旁的李慕婉,早已别过头去,不忍再看那血腥的画面。
她的眉头紧紧蹙起,眼中满是悲悯与不解。
“这……就是强者吗?”
“将他人的生命,视作可以随意丢弃的尘埃?”
王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天幕中那个高坐王座,用杀戮来掩饰内心恐惧的暴君。
他想起了自己一路走来的尸山血海。
那些杀戮,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守护,是为了逆天而行。
而哈拉克的杀戮,却只是为了……面子。
何其可笑。
何其……可悲。
……
天幕之上,哈拉克的挑衅之语,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久久,没有回应。
就在哈拉克以为对方已经退却,脸上即将浮现出得意的笑容时。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耳边响起。
那声音很近。
近到仿佛是贴着他的耳廓在低语。
却又很远。
远到像是从时间的尽头,从万物归寂的终点传来。
“对。”
俱灭的身影,并未再次出现。
但他的存在感,却比刚才更加浓烈,更加……真实。
阴影在蠕动。
整个大殿的光线,都黯淡了下去。
那声音,继续响起,冰冷,平直,不带任何情绪的波澜。
“你很善于杀戮。”
“你把很多,很多的生命,送到我这里来。”
“我从未否认这一点。”
哈拉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一股寒意,从他的脊椎骨尾部,一路向上,直冲天灵。
“但是。”
那个声音顿了顿。
“你千万,千万不要忘了。”
“总有那么一天。”
“你,也会加入他们。”
“成为我万千藏品中的……一个。”
“到了那个时候……”
“我会亲自来。”
“亲自来,带走你。”
话音落下。
一句轻描淡写,却蕴含着无上恐怖的警告,在哈拉克的圣魂之中炸开。
“这句警告。”
“就是我,今年送给你的……”
“生日礼物。”
最后三个字,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
“虫豸。”
“嗡——”
整个大殿的阴影,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
它们不再是光线无法抵达的区域,而是变成了一个独立的,拥有生命的“事物”。
它们朝着大殿中央那个黑袍身影曾经站立的位置汇聚。
只是一瞬间。
所有的阴影,连同那个名为“俱灭”的存在,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殿恢复了原有的光亮。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是,王座之上。
哈拉克那庞大的身躯,却开始微微颤抖。
不是气的。
是吓的。
他握着王座扶手的手,因为用力过度,指节已经发白。
坚不可摧的王座扶手,被他捏出了清晰的指印。
“咯……咯……”
那是他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颤。
一滴冷汗,从他布满魔纹的额角滑落,滴落在华丽的王袍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怕了。
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而是对“俱灭”这个存在的恐惧。
他知道,对方没有说谎。
对方只是在陈述一个……必然会到来的未来。
……
一人之下世界。
哪都通,华北大区总部。
徐三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天幕的光芒。
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似乎……完全不担心哈拉克会去攻击他的‘死亡大厅’。”
“哈拉克刚刚还扬言,可以轻易掌控那个地方。”
一旁的张楚岚,收起了平日里那副“不摇碧莲”的贱笑。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中充满了思索。
“有两种可能。”
“第一,绝对的实力碾压。就像你不会担心一只蚂蚁,来掀翻你的屋顶。”
张楚岚顿了顿,看向一旁正在用手机玩着小游戏的宝儿姐。
“第二,哈拉克根本就做不到。”
“那个‘死亡大厅’,可能不是一个物理意义上的‘地方’。它可能是一种规则,一种概念。你怎么去攻击一个概念?”
宝儿姐头也不抬,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他啷个晓得别个的生日喃?”
她的关注点,总是如此的清奇。
徐三和张楚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苦笑。
是啊。
他怎么会知道哈拉克的生日?
这个细节,比那句恐怖的警告,更让人不寒而栗。
这说明,俱灭对哈拉克的了解,远超哈拉克对他的想象。
这根本不是一场对等的博弈。
这是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审判。
读书三件事:阅读,收藏,加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