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吹动他的白袍,却无法让他有丝毫的紊乱。
他走到了山脚,停在了那个逗弄着老狗的黑袍身影面前。
蹲着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身形是如此高大,投下的阴影,将鸟嘴医生和地上的襁褓,完全笼罩。
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弥漫开来。
空气仿佛凝固,林间的风声,鸟鸣,都消失了。
“她不属于你,年轻的医生。”
殇灭的声音从兜帽下传出,低沉,沙哑,带着古老岁月沉淀下的威严。
“我们达成了协议。”
鸟嘴医生怀中的襁褓,一动不动,没有丝毫生命的迹象。
“协议?”
医生的声音,隔着金属面具,显得有些沉闷失真。
“我想不起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让我们离开。”
殇灭的兜帽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偏了偏头,在审视着眼前的这个造物。
“虫豸。”
冰冷的两个字,不带任何情绪,却蕴含着碾压一切的蔑视。
“牢记你的位置。”
殇灭的声音,骤然变得森寒。
“你要记住,是谁给了你这幅,不会腐朽的身体。”
鸟嘴医生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怀中那个毫无生息的襁含,放在了殇灭脚边的草地上。
就在襁褓旁,那只老狗依旧趴着,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
殇灭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小小的襁褓上。
他缓缓地,从宽大的斗篷之下,抽出了一柄镰刀。
那是一柄完全由纯银打造的镰刀。
镰柄上,雕刻着无数交织缠绕的荆棘藤蔓,每一根藤蔓的尖刺都闪烁着幽冷的光。
镰刃的弧度,完美得如同夜空中最皎洁的一弯新月。
刃口薄如蝉翼,似乎连光线都能轻易切开。
一股死亡的寒气,从银镰上散发出来,让周围的青草,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白霜。
他举起了镰刀。
银色的刃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轨迹。
鸟嘴医生的身体,绷得更紧了。
那哭喊着跑下山的女人,也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回头,发出了更加绝望的悲鸣。
“不——!”
银镰挥下。
带着终结一切的气势。
最终,却在离那个小小的襁褓几寸远的地方,骤然停住。
锋利的刃尖,轻轻地点在了旁边那只老狗的头顶。
老狗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鸣。
它的身体猛地一抽,那双本就昏黄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彻底黯淡下去。
一缕微不可见的,带着淡淡金色的光晕,从老狗的身体里被抽出,融入了银色的镰刃之中,消失不见。
几乎在同一时刻。
地上那个安静的襁褓里,忽然传来了一声微弱至极的啼哭。
那哭声很小,很轻,却如同投入死寂湖面的一颗石子,荡开了生命的涟漪。
殇灭收回了镰刀,它悄无声息地隐没于斗篷之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开始扭动身体,发出细微哭声的婴孩。
兜帽下的阴影里,似乎又传出了一声轻笑。
“让给你了。”
他的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带着一丝玩味的随意。
“我碰巧,很喜欢狗。”
……
遮天世界。
九龙拉棺的尽头,荒古禁地深处。
仙金铸成的宫殿内,雾霭缭绕,混沌气翻涌。
狠人大帝静静地盘坐着,她的身影朦胧,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眸子,清冷如月,洞穿了万古时空。
她看着天幕中的那一幕,眼神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疑惑。
“协议……”
她的声音,空灵,清冷,在寂静的殿宇中回响。
“是谁给了你这幅身体……”
她轻声重复着殇灭的话语,指尖有大道符文在生灭。
那个鸟嘴医生,显然不是凡人。
他的身体,是不朽的,是那个名为“殇灭”的死神所赐予。
这与之前那个被诅咒永生的老人,何其相似。
“又是死神三兄弟的手笔吗?”
“这个医生,究竟是什么来历?竟能与这等存在,达成协议。”
另一边,星空古路的彼岸,天庭之中。
叶凡独立于南天门之上,俯瞰着下方云海翻腾,万灵朝拜。
他身姿英伟,黑发披散,眸光深邃,宛若一片无垠的宇宙。
天幕上的景象,同样让他眉头微蹙。
那个自称殇灭的存在,其力量的本质,与他所理解的大道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更加源初,更加霸道的规则。
“他似乎在收集‘灵魂’。”
叶凡的目光,落在那柄瞬间夺走老狗生机的银镰上。
“以一命,换一命。”
“但这并非等价交换,更像是一场……随心所欲的游戏。”
他想起了那个行走在废土上的孤独老人,想起了白月魁口中“永生的牢笼”。
现在,又出现了一个拥有不死之身的鸟嘴医生。
这些被死神“恩赐”了永恒的存在,究竟背负着怎样的过去?又将迎来怎样的未来?
“这个医生的身份,恐怕不简单。”
叶凡的眼神,变得愈发凝重。
能让死神亲自出手塑造不朽之躯,并与之立下协议,绝非寻常生灵。
这个天幕,正在揭开一个远超所有人想象的,更加宏大,也更加诡异的世界。
……
牧神记世界,残老村。
村口的大榕树下,几位老人正围坐在一起。
秦牧站在一旁,聚精会神地看着天空中的光幕,脸上写满了惊讶。
“这……这还是之前那个冷酷无情的死神吗?”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就在不久前,他们还亲眼目睹了殇灭挥手间,便让无数强大的生灵化为飞灰的场景。
那种漠视一切生命的姿态,那种绝对的、不容抗拒的死亡权柄,给所有人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可现在呢?
天幕上的那个高大身影,竟然会蹲下身子,饶有兴致地逗弄一只路边的老狗。
甚至,为了一个不知名的婴孩,用那柄恐怖的镰刀,收取了老狗的性命作为替代。
最后那句“我碰巧,很喜欢狗”,更是让秦牧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这截然相反的两种形象,出现在同一个存在的身上,非但没有让他感到一丝温情,反而生出了一股更深的寒意。
一旁的苏幕遮,这位画道圣人,此刻也是神情复杂。
他手中的画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不是在开玩笑。”
苏幕遮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他是真的……很喜欢狗。”
“也正是因为这份‘喜欢’,才更显得可怕。”
秦牧猛地转头看向他。
苏幕遮的目光,依旧锁定在天幕上,那个重新变得沉默,仿佛融入了山间阴影的黑袍身影。
“当一个存在的喜好,能够轻易决定另一个生命的生死存续时,这份‘喜欢’,本身就是最恐怖的东西。”
“他用一只狗的命,换了一个孩子的命,不是因为仁慈,也不是因为怜悯。”
“仅仅是因为,他那一瞬间的心情。”
“他喜欢狗,所以他选择让狗去死,来完成这场交易。”
“这其中的逻辑,是属于‘神’的逻辑,而不是‘人’的逻辑。”
“我们无法理解,所以才会感到……毛骨悚然。”
秦牧沉默了。
他明白了苏爷爷的意思。
这并非是死神的双重标准,而是他根本就没有标准。
一切,只凭喜好。
这比单纯的冷酷无情,更加令人感到战栗。
……
超兽世界,冥王的大殿之中。
火麟飞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双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天幕。
“有点意思啊!”
他吹了声口哨,脸上带着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笑容。
“所以说,这个叫殇灭的酷哥,本质上也不坏嘛。”
“用一只快要老死的老狗的命,换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的命,这笔买卖,怎么看都划算啊!”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显得格外响亮。
一旁,天羽静静地站着,她白色的战甲在幽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她没有火麟飞那么乐观,但眼中也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或许,我们对‘死神’的理解,从一开始就错了。”
天羽轻声说道。
“他们并非是单纯的毁灭者,也不是冰冷无情的机器。”
“他们似乎……遵循着某种我们还无法理解的规则,或者说……美学。”
天羽的目光,落在了天幕中那个重新恢复生机,发出微弱哭声的婴孩身上。
“他夺走了老狗的生命,但同时也赋予了婴儿生命。”
“这更像是一种……平衡。”
“就像宇宙间的能量,永远守恒。”
火麟飞挠了挠头。
“平衡?美学?天羽你想得太复杂啦!”
“依我看,就是那个鸟嘴医生,用什么东西跟死神做了交易,想要复活那个孩子。”
“结果死神大哥心情好,看见路边有条狗,就顺手解决了。”
“你看他最后那句话,多酷!”
火麟飞站起身,学着殇灭的语气,压低了嗓音。
“让给你了,我碰巧,很喜欢狗。”
他自己说完,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哈哈哈,这家伙,绝对是个有个性的神!”
天羽看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也勾起了一抹浅浅的弧度。
或许,事情真的没有她想的那么复杂。
但无论如何,天幕中展现的这一幕,都让“死神”这个概念,在所有人的心中,变得更加立体,也更加……难以预测。
他们并非是纯粹的邪恶。
但他们的“善意”,似乎也同样令人敬畏。
天幕的画面,在众人震撼的注视下,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个名为殇灭的死神,连同他身后的村庄与山峦,都如同被水晕开的墨迹,缓缓淡去,最终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泥土被染成了焦黑色,混合着不知名的液体,在炮火的微光下反射出黏稠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火药,还有钢铁被高温熔化后的刺鼻气味。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从未停歇。
每一次巨响,都伴随着大地的剧烈颤抖,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无休止的暴力下呻吟。
光幕的视角在飞速移动,掠过一个个布满了弹坑的阵地。
士兵们在战壕中嘶吼着,扣动扳机,将死亡的弹雨泼向视野尽头的敌人。
曳光弹划破昏暗的天空,交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死亡之网。
突然,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战场嘈杂的交响乐。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缩起了脖子。
一颗颗沉重的炮弹呼啸而至,它们拖着长长的尾焰,精准地砸落在阵地上。
轰——!
冲天的火光与烟柱拔地而起,泥土、碎石,连同残破的肢体被一同掀飞到半空中,又无力地落下。
深坑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大地上,宛如这片土地睁开了一只只绝望的眼睛。
而就在这片炼狱的中心,战场上最猛烈的炮火交汇之处,站着一个庞然的身影。
那是一具狰狞到极致的人形铠甲,通体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暗灰色,仿佛是用凝固的噩梦铸造而成。
铠甲的表面布满了嶙峋的骨刺与诡异的纹路,关节处裸露着如同筋腱般的黑色结构,微微蠕动着。
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周围的爆炸与弹片,都无法在它身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它就是劫灭。
战场上没有任何一个活着的士兵注意到他。
他们的感官,他们的理智,似乎都在主动地忽略这个不应存在于此的恐怖之物。
劫灭无视了周围的一切,他的头颅微微低下,似乎在聆听着什么,又像是在清点着自己的收藏品。
一道冰冷,不含任何感情的电子合成音,突兀地响起,却又诡异地没有被炮火声所掩盖。
【一人,狙击。】
声音落下的瞬间,远方一名正在瞄准的士兵,头盔上猛地绽开一朵血花,身体向后倒去。
劫灭的头颅微不可察地转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几名士兵正扛着反坦克导弹,朝着一辆咆哮而来的装甲车发射。
火龙出膛,精准命中。
但装甲车爆炸的火光,也瞬间将他们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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