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是因为时节,或是天象巧合,这场山雨足足下了七天。
雨停这天,砺剑山的巡山值守差事,忽然松散了许多,从八人一组,调换成现在的三人一组。
因为这七天里,山中再无一名弟子失踪。
作为传承千年的门派,高层绝不会有半点侥幸,认为失踪之事只是意外,从而松懈门派防备。
没查出失踪背后的原因,便忽然调换守备,这让许多弟子议论纷纷。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五大长老故意使的计谋,目的是要潜藏在暗处的敌人露出破绽。
目前山中的守备看似懈怠,实则是外松内紧,引蛇出洞。藏而不发的敌人才是最恐怖的,一旦暴露在阳光下,以天下剑雄的实力,决计不难消除。
顾揽秋不知道事实是否是弟子议论的那样,她只知道经过几日苦练,自己的剑法已经入门了。
天乍晴,竹林中仍有雨意。
有蓝衣女子在青石径上舞剑。
她的剑舞得并不快,每一式却极认真,行剑起落皆轻吟不止,激荡的劲风使竹叶为之抖动,摇落积水,纷纷扬扬,似是在林间下了场小雨。
女子不闪不躲,任凭积水落在身上,剑式已是舞到尽头。
一声剑啸,长剑行至穷处。
剑身嗡嗡作响,做白虹划空,直刺一棵粗竹。就在剑尖将抵之时,忽而收势,脱手扔向空中,锋芒轻巧画过一道轨迹,径直投入剑鞘。
铿——
剑音清鸣不绝。
剑鞘插入松软的泥土里,长剑不偏不倚正好落入其中。
啪……啪嗒!
那棵并未被触碰到的粗竹,忽然发出一声脆响,剑尖所指处已然出现一道裂痕。
剑未至,气已达。
这就是磨锋剑式入门的象征。
顾揽秋提起剑鞘,挂在腰间,游走经脉丝缕内气一丝不剩,近乎力竭。
一周时间,学全了十二式剑法,练出了一丝砺剑内气,现下也算有了些许自保能力,可以堂堂正正宣示自己砺剑山弟子的身份了。
顾揽秋心中不免有些自豪,从不通武功到现在剑法初成,全靠一个肝字。
除了自身的勤奋,莫天行等一众师弟也做了巨大的贡献。若不是他们毫不保留的教学,恐怕将磨锋剑式入门,还要再练上一个月。
磨锋剑式的招路不难,难的是砺剑山的独门剑气。每一式剑招都有特定的行气路线,七旋八绕,窒碍颇多,又要在行招时,气随剑转,便是难上加难。
姿势只是空架子,行气运劲才是真传。
新入门的弟子往往要用一个月的时间,按部就班地将每一招都练透,才算学完这部剑法。
顾揽秋没有一个月的时间,她只能抓紧时间,每时每刻都在心中揣摩,有时间就练上一式剑招。
全身心的投入,超乎常人的勤奋,外加同门的输入的内气刺激,使得她只用了一周就学全了剑法。
即便招法并不那么纯熟,不那么流畅,但至少是学会了。
嗯……教里会发下使功力进步的外药,不知何时送来……
顾揽秋心中千回百转,闭目吐纳,过了大半晌,内气渐渐回复,较之先前似是茁壮了些许,有了一毫进益。
练罢了剑,她起身要走。
刚转身,忽听一道清爽声音传来。
“是……顾师妹。”
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一名同样穿着蓝白服饰的青年轻步走出。
此人相貌俊朗,身材挺拔,目光烁烁发光,有秀竹傲立之秀骨,山岳雄峙之厚沉,器宇轩昂之精魄,只看外貌便知非同俗流。
见了此人,顾揽秋当即抱拳道:“大师兄!”
青年摆了摆手:“行甚礼,都是自家师兄弟,哈,说错了,不是师弟,是师妹。”
顾揽秋又躬了躬身子,弯起了眉眼:“你可是大师兄,未来的掌门。我行礼,你未必记得住,我要是不行礼,你肯定记得住。”
大师兄打趣道:“唔,倒是大实话,不枉师妹多在江湖行走,人情风物一清二楚。”
“哈哈哈,这可是人之常情呀。”顾揽秋好奇问,“大师兄怎么从这处来?莫非是师兄在此处另有别居?”
“哪有什么别居,不过是去看了山茶花。”
“这时节应当还不到山茶花开花的时候吧。”
大师兄拈起一片竹叶,掸去上面的雨水:“快到九月,山茶花该抽枝了,正是悉心照料的时候,这些时日又多雨……”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怀念的表情:“等到十一月份花期到了,我带你去看花。”
顾揽秋觉得大师兄多半想起了某些故人,她点了点头:“到时就请大师兄,带我去看那‘金屋藏娇’了。”
“哪有什么娇,山茶开放在冬春,没那么娇贵。”
他接着笑道:“方才听师妹的剑音,清中带着杂乱,你的剑法退步了。”
这话说得和煦,顾揽秋耸了耸肩。
门派里几乎所有新入门的弟子,这门磨锋剑式都是由大师兄教授的,这番话说来,真有几分师长的威严。
“许久是不练是生疏了,就这还是这几天练回来的……”
大师兄摇摇头:“临阵磨枪,过些时日或有大事发生,你的剑法实该多磨练,若有闲暇,我会教你。”
“大事……”
顾揽秋悚然一惊:“莫非是……寄空君来了!”
“不错,山中弟子失踪一事,实乃本门百年不遇之大事,当请得这位当世名侠来,才能破解这等阴谋。”
“听说这位寄空君·路崖远大侠,是个十足的灾星,他去到哪儿,哪儿就出事……”
大师兄叹了口气:“等路大侠来了,你可莫要说这等话,不过……”
他摸了摸下巴:“你这话倒也没错,自他出道至今,确实是处处风波,毕竟是本界的天命之人。”
主角不来,或许无事。主角一来,无事也变有事。
“无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莫怕,天塌了还有我,你们好好表现,将来或许能有几分镜头……”
大师兄拍拍她的肩膀:“寄空君要上山还需几天时间,这段时间你好好练功,莫要懈怠。”
顾揽秋抱拳道:“是。”
“我还有事,先走了。”
大师兄刚要离开,就听身后的师妹呼唤。
“大师兄,你早晨有没有空啊。”
青年脚步一顿:“便在寅时吧,我在此地等你。”
“那就说好了,多谢大师兄!”
顾揽秋雀跃道:“大师兄,我等你呀!”
大师兄笑笑,脚步轻快,几步便看不见身影。
许弈奇……
顾揽秋的眸子骤然变得深沉。
“这就是砺剑山的大师兄吗……
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若我非是身份有疑,他会是一个很好的朋友。”
顾揽秋……夏稚忽然明白了,这位为何能压住五大真传,位列门中无人不服的大师兄。
他所凭的,全是一个真字。
这真切的关怀啊,只见一面便有如沐春风之感。
交谈中,夏稚丝毫不觉对面有任何矫饰伪装之意,言语尽皆出自肺腑。
好一个大师兄。
好一个许弈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