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映出一张宜喜宜嗔的脸。
两弯秀眉如山凝黛,一双妙目似水剪愁,素面朝天的小脸不需修饰,已有惊鸿之姿,却是未脱赤子,几许稚气。
只看脸似乎是个未成年的孩子,但扎在脑后的高马尾,一身利落劲装,腰上一口长剑,让她带了几分英气,让人不敢小觑。
这无疑是一张出落得极精彩的脸。
“这样精彩的人就应该有一个同样精彩的名字,从今天起,我便是顾揽秋。”
镜中人开口,竟是清脆如泉水激荡的少女声音。
夏稚信手拿起铜镜的一沓纸张,上面写满了这身份的详细资料。
这已经不知道是他第几十次翻看,顾揽秋的人物性格,行为逻辑早已被他深切了解。
只是……
“事到临头,终究不免忐忑。”他轻声叹息,放下这叠纸张。
从现在起,他这名万魔教教众,要伪装大敌砺剑山的弟子顾揽秋。
顾揽秋,十六岁,砺剑山外山弟子。
武功平平,喜好出外游赏,因时常打抱不平,锄强扶弱,故在中原北地一代薄有声名,有知晓根底的道声侠女。说穿了,她助人的事迹尚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她出自砺剑山,名门大派的弟子行走江湖,都会被人高看一眼。
顾揽秋时常在外游山赏景,喜好独自探幽,一走就是个把月,所以就算消失个十几天,也不会有人在意。
武功平平,又喜欢独身在外,这样的习惯让她被万魔教擒获,剥下脸皮让夏稚取代其身份。
夏稚的任务就是潜伏砺剑山,等待时机,随机应变。
这是一颗暗棋,更是死间。关键时刻甚至可以出卖信息,以保自身上位。
只是人心难测,风筝放久了,线绳便会断裂的风险。即便是万魔教从小培养的死间,也难保背叛魔教。
所以……虽未明言,但夏稚清楚,万魔教有许多法子不让自己脱出掌控。
他自身那张相貌平平的脸皮,已经被鬼医销毁,这就是没有了退路。
此后他便只能用顾揽秋的身份。
那么,被剥了脸皮的真顾揽秋,又在何地,是生是死?
如果夏稚有朝一日脱出掌控,那这个被剥下脸皮的顾揽秋,会不会完好无损的出现呢?
终究不是自己的脸,换脸是存在破绽的。
夏稚撩开细碎的发丝,在脸皮相接的发缝处,赫然有一颗小小的红点。这颗红点就是换脸者的标记,缝合脸皮的唯一破绽!
“一入江湖,身不由己。”
夏稚站起身,蓝白两色的砺剑派弟子衣衫极贴身地穿在身上。飞扬的衣角微微卷翘,蓝色布料被洗得发白,证明这是件穿了许久的旧衣。
长长的皮革腰带围在腰间交错两圈,勒出细柳似的腰形,左侧斜挂一口木鞘长剑。
“怪不得组长要我来扮演顾揽秋,原来身形真的很相似,这身衣服像是为我量身定做的一样。”
想起自身还不及一米七的身高,夏稚面色带了苦笑:“真不知道是盼着长高好,还是不长高好。”
几乎一模一样的身形,正主尚未发育的身材,让他成为了取代其身份的唯一选择。
他翻手打落桌几上的资料,一沓纸张便落在地上的铜盆里。
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吹燃火苗,随后扔进盆子,随即有火焰升腾。
一层层被火焰晕染的纸张翘起,露出最底下的一张纸的轮廓。
即日起,擢升夏稚为万魔教正式教众。一应武功财物将由上级转交,你有两天时间熟悉身份,走出这道门,此后你便是顾揽秋。
火焰愈发盛大,炽热的红色像熊熊燃烧的欲望,映入一双沉稳双眸。
“顾揽秋……”
……
北方大地,雄山丽川此起彼伏,以为江山绝胜。其以一山称最,天下人引为冠绝群巅。
此山不绝,不秀,不奇,不险,不雄,遥望不过寻常。
山本无名,因人而得名。
人在,山便在。
派门即山名。
是为——
砺剑山!
“山里又下雨了。”
说话的人从油纸伞下伸出右手,几滴雨水便立刻落在掌心。
微凉。
淅淅沥沥的雨下了足足一天,水生烟云,让这座看似平平无奇的山变得朦胧起来。
手持油纸伞的人,缓步走在山脚,顿时引来几位巡山弟子的警戒。
只走了几步,八名弟子已经将人拦在道上。
他们没有撑伞,只是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斜雨打在他们身上,带了些肃杀。
为首的弟子撩起蓑衣,左手持剑作礼:“本派近日封山,不便外人入山,还请阁下见谅。若有要事,还请移步礼事堂相谈。”
“原来是莫师弟值守,何时封山了,怎么连我也不清楚?”
这人纸伞微抬,露出一张山水朦胧的清丽面孔。
当这张面孔出现,山道巡游的弟子立刻便认了出来。
砺剑山女弟子稀少,像顾揽秋这般相貌更显罕见,实属山中无二。进山三年的资历,她已经被许多同门唤作师姐,在外山弟子中颇有几分威望,就连许多比她入门早的弟子都习惯叫她师姐。
“是顾师姐,顾师姐回来啦!”
莫天行心里一松,脸上带了七分欢喜,向同门师兄弟喊道。
顾揽秋收起纸伞,朝众弟子挥手。
“各位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们,我回来啦!”
“顾师姐!”
“顾师姐回来啦。”
“好久不见顾师姐,又漂亮啦。”
一众弟子纷纷打起了招呼,他们都认识这位顾师姐。虽然这位师姐平时少居门派,隔三差五就要出山,但毕竟是门派里最漂亮的派花,多少得看上一眼。
顾揽秋和同门寒暄了两句,疑惑问着:“发生什么事了?”
一个弟子道:“师姐你没听说么……”
“听说什么?”
他小声说:“最近一段时间,门派无故失踪了二三十名师兄弟,闹得人心惶惶。五大长老商议后决定封山,北长老特地安排我们数人一组,结伴同行,日夜巡山。”
另一名弟子说:“听说有几个师兄弟是在半夜失踪的,吓得我晚上都不敢睡觉。”
“我也好几宿没睡,早知道就去值夜了,现在困得快睁不开眼睛了……”
顾揽秋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放心,师姐来了,有师姐在,你们绝对出不了事。”
莫天行小声嘀咕:“师姐你的剑法还不如我呢…”
顾揽秋凤眸一瞪:“什么话!翅膀硬了是不是!”
“哪有哪有……”莫天行陪笑道,“对了,出了这么大的事,门派里都统计所有弟子的人数。师姐你快去礼事堂找丰师姐,她负责这事。”
“那我现在就去。”顾揽秋拍了拍腰上的剑,“等你们完了事,请你们吃饭。”
……
礼事堂矗立在半山腰,位在隘口,是上山的必经之路。堂前以石砖铺地,立有一亭一碑,亭名止戈,碑刻留武。
止戈亭既宽且阔,亭中除了石凳石桌外,更有四排石架。若有江湖人拜山,途径此亭,便要将随身兵器解下,置于石架,以示止戈之意。
以往止戈亭中存有许多兵器,顾揽秋远远扫了一眼,架上空空如也,是一把兵器也无。显然自封山之日起,在山里留宿的江湖人都离开了。
守亭子,在往常这是件苦差,因为经常有江湖人拜访,要接待客人,还要看管兵器,一时也不得闲。
到现在,没外人上山,这苦差也变成了美差。值班的弟子躺在一张大摇椅上,小口喝着茶水,分外悠闲。
顾揽秋走进亭子:“师弟,亭子里一把兵器也没有,好生悠闲啊。”
听见有人进来,守亭弟子立刻站起来,满脸紧张,当他看见是顾揽秋,脸上顿时泛起笑容,神态轻松许多。
“我说是谁,原来是顾师姐回来了,来坐坐坐,喝杯热茶。”
守亭弟子提起茶壶,倒了杯茶水。
“最近不是有许多师兄弟们失踪嘛,长老们怕节外生枝,索性让客人都下山去了。”
“我说你怎么这么清闲呢。”
顾揽秋端起茶水,一饮而尽:“行啦,我就不坐了,得去找丰师姐报道。”
她放下茶杯,转身走入雨帘。
“好嘞,师姐你去吧,回头请你吃饭啊。”
守亭弟子随口说着,或许是今天或许在明天,又或许这顿饭永远也吃不成,总之这只是句说了无数次的客套话。
只是这话一出口,这位走在雨中的师姐却回了头,很认真地说着:“还是我请客吧,等我把事情办完就来找你。”
“好……好!”
雨水打湿了师姐的头发,让一缕发丝黏在脸颊。看着师姐的表情,他的心忽然跳起来,有一种立刻冲过去帮她拿开那缕头发的冲动。
阴雨连绵,雨滴顺着屋檐流成一线。
雨水流成珠帘,滴滴打在台阶上。
雨声更显幽静,别有寂寥暗生。
雨天让向来喧闹的礼事堂久违地安静下来,宽广的空间第一次显得空旷。
阴暗的天气使堂内光线有些昏暗,一点烛火映在桌上,灼灼照亮半尺,坐在主位的人正拿着名册一页页比照。
丰藏秀揉了揉眉心,长久用眼过度让她有些疲惫。
似她这等成长起来的入室弟子,已经开始肩负起师门重任,让本该管事的长老们却早早享受起了退休生活。
她本不用这般辛苦。
核对弟子的工作非常繁琐,该由她这名管理者分派下去,由负责庶务的弟子们加班加点。
但这件事太大,大到她只相信自己。
这件事也太重,重到她不舍得把出镜的机会让给别人。
所以她只能自己扛起来。
“外来人都下山了,师姐还是不得闲啊。”
悦耳的声音打破窒凝,像是吹进一股清新的风,让沉闷的厅堂顿时畅快起来。
丰藏秀抬起眼皮,嘴角荡起笑意,看见美人让她的心情一下子好起来。
“顾师妹回来了。”
“回来啦,我来报道了。”
顾揽秋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丰师姐怎么就一个人干活,师弟们呢?”
丰藏秀拿起名册,一边翻找一边叹气:“就他们?干活毛毛糙糙的,一点也不让人省心。出了岔子,还不得我背锅,干脆我亲自上,辛苦一点,也省的挨骂。”
她很快就找到了顾揽秋的名字,比照名册做了标记。
“好了,我录下了,师妹你刚回来,先回去好好休息。门里最近出了些事情,遇事记得先保全自己。”
丰藏秀的话中有话,顾揽秋听得眉头一动。
“师姐,你的意思是……”
“没,师妹不要多想。”
丰藏秀仔细看着她,意有所指地说:“门里有许多弟子失踪了,我可不想师妹这样美的人也出了意外。”
不要多想……
这就是让自己一定要多想。
砺剑山弟子失踪一事,恐怕让这位入室弟子生出了想法。毕竟是天下第一剑派,门下弟子失踪竟没有露出半点痕迹,属实让人惊惧。
是幕后黑手的势力太过庞大,还是有人吃里爬外做了卧底……
一切都不禁让人浮想联翩。
丰师姐这话是好意,让自己有个提防。
但是,我就是幕后黑手……的小卒子啊。
顾揽秋眼眸带了严肃,起身朝她行礼:“多谢师姐提点,我明白了。”
“心里清楚就好,我可什么都没说。”
丰藏秀打了个哈欠,挥了挥手。
“好啦,我这边还有许多事要忙,就不留你了。在山里行动记得跟师兄弟们凑一伙,平时多练练剑法,别老惦记那轻功。”
“多谢师姐,我告退了。”
清影离开后,礼事堂再次恢复了安静。
丰藏秀翻过几页名册,忽而自语道:“顾师妹的眼睛似乎更有神采了,是殿中昏暗,看差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