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玄幻小说 > 寒门匠相 > 第二十六章:临清别故与淮安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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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最后一艘漕船钉完铁皮时,运河边的芦苇已经黄了大半。陈小七蹲在船尾,看着焦老三用砂纸把铁皮边缘磨得溜光,心里像被风吹过的芦苇荡,空落落的又透着亮。这三个月忙得脚不沾地,铁绞盘转得顺滑,维护坊里船工们补挡板的手艺也练得扎实,连栓柱都能对着“修补图谱”教新人了——临清的事,总算落了个利落。

“都收拾好了?”林震的声音从岸边传来。他手里拎着个木盒,站在维护坊门口,身后跟着招娣和李氏,李氏手里还攥着个布包,布角露出半截晒干的草药。

陈小七跳上岸,拍了拍手上的铁屑:“都好了。铁匠铺的伙计挑了五个手脚麻利的,跟师父去淮安;维护坊就交栓柱了,他记性子好,图谱上的活儿都背熟了。”

林震把木盒递过来:“这里面是巡抚衙门给的文书,还有我画的运河闸口图——淮安那边的闸门比临清复杂,你先看着图琢磨琢磨。”他顿了顿,声音沉了沉,“到了那边别逞强,淮安不比临清,人多事杂,有事多跟王主事商量。”

李氏把布包塞到陈小七手里,眼眶红了:“里面是治跌打损伤的草药,你跟你师父都带着。淮安冷,记得添衣裳,别总熬夜打铁。”

招娣往陈小七怀里塞了个布偶,是用碎布缝的小铁匠,手里还攥着个迷你铁锤:“哥,这个给你,想家里了就看看。”

陈小七把布偶揣进怀里,硬邦邦的锤子硌着心口,倒把眼眶里的热意压下去了。他往码头走,见栓柱带着十几个流民和船工站在那儿,每个人手里都捧着样东西——有刚烙的窝头,有磨得发亮的铁凿子,还有个老船工递来个装着运河水的瓦罐:“陈局正,带上这水,到了淮安也尝尝咱临清的滋味。”

码头停着三艘漕船,是孙把头特意留的“快船”,船底的铁皮敲得格外平整,说是“顺流去淮安,四天就能到”。焦老三带着五个伙计正往船上搬铁匠炉,见陈小七过来,喊了声:“小七,你那套淬钢的工具我给你包好了,就放炉边,别磕着。”

刚要开船,就见芦苇丛里跑出来个小身影,怀里抱着个破布包,正是上次在徐州救的那个小丫头。她跑到船边,仰着头喊:“陈大哥,我跟你去淮安!”

陈小七愣了愣。这小丫头叫春丫,巡抚衙门的人找了俩月,也没找着她爹娘的音讯,就暂住在临清的城隍庙。他蹲下来问:“你去淮安干啥?那儿没人认识你。”

春丫把布包往他怀里塞,包里是半块干硬的窝头:“我能给你烧火!我在城隍庙帮着煮过粥,会看火候!”她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运河上的星子,“我不走,就跟着你。”

陈小七看向林震,林震点点头:“带着吧。让她跟着你,总比在城隍庙孤零零的强。”

船开时,临清的城墙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个灰点。春丫趴在船边,扒着铁皮看了半天,突然问:“陈大哥,淮安的船也有铁甲吗?”

“现在没有,以后就有了。”陈小七摸了摸她的头,心里的空落被填了些——不管到哪儿,手里有锤子,身边有师父,还有个等着看铁甲船的小丫头,就不算孤单。

第四天傍晚,船到了淮安码头。刚靠岸就见王主事站在岸边,身后跟着十几个穿着官服的人,还有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绸衫,手里拄着个乌木拐杖。

“陈局正可算来了!”王主事笑着迎上来,指了指山羊胡老者,“这位是淮安漕运器械坊的刘坊头,以后你们可得多亲近。”

刘坊头拱手道:“久闻陈局正大名,听说临清的漕船都钉了铁甲,真是年轻有为。”话虽客气,眼神里却透着些打量,像在掂量陈小七的斤两。

陈小七赶紧拱手回礼:“刘坊头客气了,我就是瞎琢磨,还有好多地方得向您请教。”

王主事带着他们往城里走。淮安比临清大得多,街上车马络绎不绝,运河边停着的漕船挤得满满当当,桅杆像片林子。器械坊设在码头边的大院子里,比临清的器械局大了三倍,院里架着四座冶铁炉,却都熄着,几个铁匠蹲在墙角抽烟,见了王主事也没起身。

“这……”陈小七愣了愣。

刘坊头叹口气:“别提了。前阵子想给漕船装铁挡板,铁匠们说薄铁敲不圆,钉上去还锈得快,闹了阵子别扭,炉就停了。”他看了陈小七一眼,“陈局正有法子?”

陈小七往炉边走,见地上堆着些敲废的铁皮,边缘都被敲裂了,果然是没找对弧度。他拿起块铁皮往火里递:“刘坊头,让伙计们烧块铁皮,我试试。”

铁匠们半信半疑地往炉里添柴。铁皮烧红后,陈小七让人把临清带来的“压弧模”往铁砧上一放,拿着大锤“当当”敲了几下——铁皮顺着模子的弧度弯过去,竟没裂。

“这模子……”刘坊头眼睛亮了。

“按船底弧度凿的铁砧,敲起来省劲还不裂。”陈小七笑着道,“再用石灰皂角水涂一遍,锈得慢。”

正说着,突然见个年轻铁匠“哼”了一声:“敲得圆有啥用?淮安的漕船比临清的大,铁皮钉多了船沉,耽误运粮咋办?”

是刘坊头的徒弟,叫赵五,听说在淮安铁匠行里算个好手。陈小七没生气,指着远处一艘大漕船:“赵师傅,咱去试试?就钉二十块挡板,要是船沉了,我赔!”

赵五梗着脖子:“试就试!”

跟着去了码头,陈小七让人按临清的法子,在船舷钉了二十块带合页的活挡板。孙把头派来的老船工帮着把船推下水,船身稳当当的,吃水深浅跟以前一样。

“咋样?”陈小七看向赵五。赵五撇撇嘴,没说话,眼里的不服却少了些。

王主事高兴得直拍手:“陈局正果然有办法!刘坊头,你让伙计们都跟着陈局正学,尽快把淮安的漕船都装上挡板!”

刘坊头点头应下,看向陈小七的眼神里多了些敬意。

可麻烦没等第二天就来了。次日一早,陈小七正带着人凿新的压弧模,突然见个漕商气势汹汹地冲进器械坊,手里拎着块变形的铁挡板:“谁让你们装这破挡板的?我家的船过闸时被卡住了,差点撞坏闸壁!”

陈小七赶紧接过挡板看,见挡板是被闸壁挤变形的,边缘还留着闸石的划痕。他跟着漕商去闸口看,见淮安的闸口比临清的窄,闸壁上还凸着几块礁石,活挡板折起来时,确实容易蹭到。

“是我没考虑周全。”陈小七道,“我给您改改,把挡板改短半尺,再把合页往船里挪挪,保证不卡闸。”

漕商哼了一声:“改不好我可不饶你!”

回器械坊的路上,刘坊头叹道:“淮安的闸口老,礁石多,以前木船过闸都得小心翼翼,更别说装了铁挡板。”

陈小七蹲在闸边看了半晌,突然道:“要不把挡板改成‘伸缩式’的?用铁条做个滑道,过闸时往滑道里缩,比合页更省地方。”

他画了张草图:在船舷上钉两根平行的铁条,中间留道缝,挡板两边焊个小铁轮,铁轮卡在缝里,过闸时推挡板往缝里缩,比折合页更顺滑。

赵五凑过来看了看,皱着眉道:“铁轮得焊得匀,不然卡不住。”

“咱试试不就知道了?”陈小七笑着往器械坊跑。

当天下午就打了套滑道和铁轮,钉在漕商的船上试。过闸时,船工轻轻一推,挡板顺着滑道缩了进去,果然没蹭到闸壁。漕商站在岸边看了,脸色缓和了些:“陈局正,算你有本事。”

这事传开后,器械坊的铁匠们都服了。赵五主动把自己的铁砧让出来:“陈局正,你凿模子吧,我给你拉风箱。”

焦老三蹲在炉边,看着陈小七教伙计们淬钢,笑着对刘坊头道:“俺这徒弟,就这点好,遇着坎不慌,琢磨琢磨就有法子。”

傍晚时,陈小七带着春丫在运河边散步。春丫捡了块光滑的石子,往水里扔:“哥,淮安的船也会变成铁甲船吗?”

“会的。”陈小七望着满码头的漕船,心里突然有了个念头——不光要装挡板,还得给大漕船装铁锚链,给闸口装铁滑道,说不定以后还能造艘全铁的船,在运河上跑着稳当。

正想着,王主事匆匆跑来,手里拿着张文书:“陈局正,总督大人找你!说有要事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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