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运总督府的门槛比临清府衙高了半截,青石板铺的院子里摆着两尊石狮子,眼窝深凹,看着人时竟像带了些审视。陈小七跟着王主事往里走,怀里揣着刚画的伸缩式挡板图纸,布衫下摆还沾着点铁屑——早上试焊铁轮时蹭的,这会儿倒觉得手心里的汗把图纸洇得发皱。
总督周大人正坐在堂屋的梨花木桌后,手里捏着个紫砂杯,见陈小七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王主事说你把临清的漕船改得妥帖,淮安的铁匠也服了你,是个能办事的。”
“不敢当,都是瞎琢磨。”陈小七把图纸往桌上推了推,“这是改良的伸缩挡板,过窄闸不卡船,周大人要是不忙,倒能看看。”
周大人没看图纸,指尖敲了敲桌面:“挡板是小事。本官找你,是为了城南的连环闸。”他起身往墙上的大图走,图上画着三座连在一起的石闸,闸槽用朱笔标了记号,“这闸是前朝修的,三闸联动才敢放汛水,可木齿轮用了三年就磨秃了,去年换了铜的,照样卡——前几日暴雨,三闸关得慢了半刻,下游就淹了两亩田。”
陈小七盯着图上的齿轮位置看——三座闸相隔半里,齿轮藏在闸底的暗槽里,靠铁链连着手轮,难怪容易卡。他伸手比了比齿轮的尺寸:“周大人是想把齿轮换铁的?”
“不光换铁的。”周大人转身看他,眼里亮得很,“本官听说你在临清改过铁绞盘,还会用水力?能不能给连环闸装个‘自动轮’?不用人摇,水一冲就自己转,三闸齐开齐关。”
这话让陈小七心里一跳。用水力驱动齿轮不难,难的是让三闸同步——水流有快有慢,闸槽深浅也不同,稍有偏差就会撞闸。他捏了捏下巴:“得先去闸底看看暗槽,要是能容下铁齿轮,再试试水力联动。只是……”
“只是什么?”
“铁料怕是不够。”陈小七实话实说,“三闸的齿轮得用厚铁,光主轴就得数根粗铁管,淮安的器械坊怕是凑不齐。”
周大人笑了:“你倒实在。铁料的事不用愁,本官让人从官仓调。你只管把活干好,给本官三个月,能不能成?”
“能。”陈小七没犹豫——临清的铁栅栏都能连夜赶出来,何况是有铁料的连环闸。
从总督府出来,日头已过晌午。焦老三正蹲在器械坊门口啃窝头,见他回来,举着手里的铁屑袋子晃了晃:“刚从仓库翻出些碎铁,熔了能打几个小齿轮。”
陈小七把连环闸的事一说,焦老三眼睛瞪圆了:“用水力转三闸?这可比铁甲船难!”他往炉边拖了张板凳,“先去闸底量尺寸,我带着人熔铁备着,赵五懂齿轮,让他跟着你记数据。”
连环闸的暗槽比陈小七想的更窄,仅容两人侧身走。他举着油灯往槽里照,见旧铜齿轮卡在槽壁上,齿牙磨得只剩半截,铁链锈得发黑,一碰就掉渣。赵五蹲在旁边画草图,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这槽壁是石头的,能钉铁架,就是齿轮得按槽的弧度做,歪一点都装不进去。”
“不光要按弧度,还得算齿数。”陈小七摸着槽壁的凹痕,“三闸的齿轮得齿数一样,转起来才同步。”他让赵五数旧铜齿轮的齿数,自己则往闸顶爬——得看看水流的方向,才能定水力轮的位置。
闸顶的水流急得很,浪花拍着闸壁,溅得人满脸湿。陈小七蹲在岸边看了半晌,指着闸边的浅滩道:“在这儿装水力轮!水流从闸顶下来,正好冲轮子转,再用铁轴连到闸底的齿轮,比手轮省力。”
赵五跟着点头:“可水力轮得用铁叶,不然经不住水泡。”
“用薄铁打,边缘焊上铁条,沉不了。”陈小七往回走,“先打个小模型试试,要是转得顺,再按尺寸放大。”
接下来的日子,器械坊的炉就没熄过。焦老三带着人熔碎铁,把官仓调的粗铁条烧红了锻打,铁屑堆得比人高;赵五跟着陈小七在暗槽里量尺寸,回来就画齿轮图纸,手指被油灯熏得发黑;连春丫都有了活计——她蹲在炉边捡铁屑,把大块的分出来,小块的攒成堆,说是“不能浪费陈大哥的铁”。
可试模型时还是出了岔。第七天,小水力轮装在闸边的浅滩上,水流一冲,轮子倒是转了,可连带着齿轮“咔嚓”响,三闸的小模型闸板差了半尺没对齐。
“齿数不对。”赵五蹲在模型边扒拉齿轮,“中间闸的水流快,轮子转得快,两边的慢,自然对不齐。”
陈小七盯着转动的轮子看了半晌,突然往模型上添了个小齿轮:“在中间加个‘调速轮’!水流快了就用调速轮挡一下,慢了就松一松,跟给驴拉磨调缰绳似的。”
赵五眼睛一亮,赶紧改图纸。再试时,调速轮“咔嗒”一转,三闸的模型闸板果然齐了,连落下的声响都分不出先后。
“成了!”焦老三举着铁锤喊,铁屑从他袖子里掉下来,像撒了把星星。
可铁料的事还是来了麻烦。官仓调的铁条用了大半,还差两根主轴的粗铁管,总督府的人说“别处也急着用铁,得等十天才能再调”。陈小七蹲在炉边看焦老三熔铁,见他把春丫捡的碎铁都熔了,也只够打几个小零件,心里沉得慌——十天?汛期说不定就来了。
“要不……去收旧铁?”春丫突然从炉边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块锈铁,“我在码头看见好多破船,船底的铁锚都锈了,说不定能收来熔。”
陈小七猛地站起来。他咋忘了码头的旧船!淮安的漕船多,每年淘汰的破船堆在岸边,船锚、铁链、甚至旧铁钉,都是铁!他拽着焦老三就往码头跑:“去跟孙把头说,旧船铁按斤收,价钱比铁商高半文!”
孙把头一听是为了连环闸,拍着胸脯道:“收啥钱!我让人把破船都拆了,铁件全给你送过去!”
当天下午,码头的破船就被拆了大半。船工们扛着锈铁锚、断铁链往器械坊送,焦老三带着人往炉里熔,红通通的铁水淌进模子里,映得人脸上发亮。赵五摸着刚铸好的主轴铁管,叹道:“要不是春丫,咱这闸怕是真得耽误。”
陈小七往春丫手里塞了块糖——是李氏给的,他一直没舍得吃:“你立了大功。”春丫把糖揣进怀里,咧着嘴笑:“等闸修好了,我能去闸顶看水轮转不?”
“能,让你站在最前头看。”
到第二个月头上,连环闸的铁齿轮总算装好了。暗槽里的铁架钉得牢牢的,齿轮齿牙磨得发亮,水力轮装在浅滩上,铁叶在阳光下闪着光。周大人带着官差来验闸时,站在闸顶喊:“开闸!”
闸夫们扳动调速轮的把手,水力轮“哗啦啦”转起来,铁轴带着暗槽里的齿轮“咔嚓”响。三座闸的闸门缓缓升起,升起的高度分毫不差,连浪花溅起的位置都一样。
“关闸!”
闸门又缓缓落下,严丝合缝地卡在闸槽里,没半点卡顿。周大人高兴得直拍手:“好!陈小七,你这活干得漂亮!”
官差们也跟着喝彩,赵五红着脸往人群后躲,却被焦老三拽了出来:“这齿轮图纸多亏了他,不然哪能这么顺!”
陈小七看着转动的水力轮,心里突然松了——从临清的铁栅栏到淮安的连环闸,好像每一步都难,可真攥着锤子往下敲,倒也走过来了。
可没等他歇口气,周大人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七啊,有件更要紧的事,还得你去办。”
读书三件事:阅读,收藏,加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