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事的邀约像块石子,在陈小七心里漾开圈圈涟漪。淮安府的漕运枢纽名头他听过——百艘漕船连缀成线,闸门昼夜不息起落,若是能在那儿改良器械,可比在临清的天地大得多。可他转头看见焦老三正蹲在闸边,用砂纸打磨撑闸槽的铁条,锈屑沾了满袖也没察觉;栓柱带着几个流民在河边修补漕船的铁皮,锤子敲得“当当”响,汗珠子砸在船板上洇出小湿痕,心里那点“去”的念头又淡了。
“王主事,”陈小七攥了攥腰间的短刀,声音定了下来,“不是我不愿去,是临清的事还没利落。闸口的铁绞盘没改,漕船的维护坊没建,这些事搁下了,万一汛期再出乱子,百姓要遭殃。”他顿了顿,抬头看向王主事,“我想请三个月假,把临清的活收尾了,再带几个熟手去淮安——焦师傅他们懂我改的器械,去了也能尽快上手。”
王主事愣了愣,大概没料到他会提这要求。林震在旁笑道:“王主事,小七这话在理。他改的那些活计,旁人接手得磨合许久,让他收尾再走,反倒省了麻烦。”
王主事捋了捋胡须,点头道:“也罢,就依你。三个月后我派人来接,淮安那边的铁料我先让人备好,就等陈局正来施展手段。”
送走王主事,焦老三凑过来,手里还捏着块铁条:“你真要去淮安?”
“去。”陈小七点头,“但得把这儿的事安顿好。师父,您跟我去趟器械局,咱合计合计这三个月该干些啥。”
当晚,器械局的灯亮到后半夜。陈小七在纸上画了满满一页:先改闸口的绞盘,把木头换成铁的,再在轴上装两个齿轮,省一半力气;再在运河边建三间维护坊,一间堆工具,一间修器械,一间教船工补铁皮、换锚链;最后把剩下的漕船都钉上铁皮,一个都不能落下。
“绞盘的齿轮得淬硬了,不然磨几次就秃了。”焦老三指着图纸上的齿轮道,“我让伙计们把熔铁的炉温再提提,淬出来的钢准保结实。”
“维护坊的师傅得选仔细些。”陈小七在纸上圈出“教船工”三个字,“让栓柱挑几个手脚麻利的流民,再从铁匠铺抽两个老伙计带带,往后船坏了,不用等咱出手,他们自己就能修。”
接下来的日子,临清运河边比守城时还热闹。闸口旁搭起了临时工坊,焦老三带着人熔铁铸绞盘,通红的铁水倒进泥模时,“滋啦”一声腾起白烟,远远看去像朵白蘑菇。陈小七则在河边督建维护坊,青砖垒墙,黑瓦盖顶,还特意在墙角装了个小冶铁炉,方便补零件。
栓柱也没闲着,每天带着十几个流民在坊里练手艺——敲铁皮、拧锚链、调合页,陈小七站在旁边看,谁的锤子偏了就递句指点,谁的合页装歪了就伸手帮着调。有回一个流民把铁皮敲裂了,急得直掉泪,陈小七捡起裂铁皮笑:“裂了才好,知道哪处使劲不对,下次就敲不裂了。”
忙到第二个月头上,闸口的铁绞盘装好了。闸夫们摇动把手时,齿轮“咔嚓”转得轻快,以前要六个人才摇得动的闸门,现在三个人就够了。维护坊也建好了,船工们拿着陈小七画的“修补图谱”,竟真能自己补好小破洞。孙把头来看了,拍着大腿直叹:“陈局正,你这是给漕运留了个‘铁靠山’啊!”
可安稳日子没过几天,苏幕僚又带着急信来了。信是巡抚衙门送的,说下游徐州段遭了鞑子残部袭扰,三艘运粮的漕船被劫了,巡抚让临清派几艘“铁甲船”去护粮,还特意提了“让陈局正亲自带队”。
“徐州离这儿有百里地,漕船顺流去也得三天。”林震站在地图旁,指尖点着徐州的位置,“鞑子残部约莫有五十人,骑着马在河岸晃,专等漕船过就射箭抢粮,官军去追就跑,滑得像泥鳅。”
陈小七摸了摸下巴:“铁甲船不怕箭,正好能治他们。我带五艘船去,再让栓柱跟二十个流民去——他们现在会用铁枪,船上能帮着守。”
焦老三往腰间别了把铁锤:“我也去。铁甲船的铁皮要是被箭射漏了,我还能当场补。”
林震点头:“好。带足干粮和箭镞,路上小心。要是遇上鞑子别硬拼,护住粮船就行。”
第二天一早,五艘铁甲船顺着运河往下游去。船舷的铁皮在太阳下闪着亮,活挡板折在船边,看着比寻常漕船威风不少。陈小七站在船头,焦老三蹲在船尾补铁皮,栓柱带着流民在船中间练扎枪,倒也不觉得闷。
第三天傍晚,船到了徐州段。河岸上荒草丛生,偶尔能看见被劫漕船的碎木板漂在水里。孙把头派来的老船工低声道:“陈局正,前面就是乱石滩,鞑子常在那埋伏。”
陈小七让船慢下来,往岸边看——荒草里好像有黑影晃,还能听见马蹄声。他赶紧让船工把活挡板放下来,又让栓柱带着人把铁枪架在挡板后:“别出声,等他们靠近了再动手。”
漕船刚过乱石滩,岸边突然窜出几十个鞑子,骑着马往河边冲,手里的弓箭“嗖嗖”往船上射。可箭射在铁皮上,“当”的一声就弹开了,连道印子都没留。
鞑子愣了愣,好像没料到船不怕箭。领头的鞑子“嗷嗷”喊了两声,竟带着人往船上跳——他们想踩着船边的木板爬上来。
“用铁枪捅!”陈小七喊了一声。栓柱带着流民把铁枪从挡板缝里伸出去,往鞑子身上戳。一个鞑子刚抓住船边,就被铁枪戳中肚子,“扑通”掉进水里。
焦老三蹲在船尾,见有个鞑子想从船尾爬上来,抡起铁锤就往下砸,正砸在鞑子的手背上,鞑子疼得惨叫一声,掉进了水里。
鞑子见爬不上船,又不敢靠近,只能在岸边射箭。陈小七让船工把船往河中间开,离岸边远些,鞑子的箭就射不到了。领头的鞑子气得在岸边转圈,却没办法,眼睁睁看着漕船往徐州城去。
“陈局正,您这铁甲船真管用!”老船工笑着道,“以前遇着鞑子只能躲,现在咱能挺直腰杆走了!”
陈小七却没笑——他看见岸边有几个被劫的粮袋,袋口破了,白花花的粮食撒在泥里,心里像被揪了下。“往前再走三里停船。”他对船工道。
“咋了?”焦老三问。
“去把粮袋捡回来。”陈小七道,“能捡多少是多少,别浪费了。”
船靠岸后,栓柱带着人往岸边跑。荒草里果然藏着不少粮袋,有的还没破,能装不少粮。正捡着,栓柱突然喊:“陈技正!这儿有个小孩!”
陈小七跑过去一看,见荒草里缩着个小丫头,也就七八岁,穿着破棉袄,手里攥着个半块的窝头,正吓得直抖。
“别怕,我们不是坏人。”陈小七蹲下来,声音放轻了些。小丫头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小声道:“我……我爹是船工,鞑子来的时候,他把我藏在草里,自己被抓走了……”
陈小七心里一沉。他让栓柱把小丫头抱上船,又让人多捡些粮袋。等船开时,小丫头趴在船头,望着岸边哭,眼泪掉在铁皮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到了徐州城,让巡抚衙门的人帮着找她爹。”陈小七拍了拍小丫头的头,心里却明白——被鞑子抓走的船工,多半是找不回来了。
护着粮船到了徐州城,巡抚派来的人早就在码头等了。见了铁甲船,又听陈小七说了打退鞑子的事,连连夸“陈局正立了大功”。陈小七没心思听夸,只把小丫头托付给他们,让帮忙找亲人。
往回走的路上,焦老三突然道:“小七,到了淮安,咱也给那儿的漕船都装上铁甲吧。不光护粮,也护船上的人。”
陈小七点头。他站在船头,望着滔滔的运河水,突然觉得去淮安的事更急了——这运河上,不光有粮,还有好多像小丫头这样的人,得靠结实的船、管用的器械护着,才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船快到临清时,远远看见岸边的维护坊亮着灯,好像还有人在坊前等。近了才看清,是林震和招娣,招娣手里还拎着个食盒。
“娘让我给你们送些热粥。”招娣把食盒递上船,眼睛往船上扫了一圈,“哥,你们没受伤吧?”
“没事。”陈小七笑着接过食盒,“鞑子的箭射不穿铁甲,伤不着。”
林震拉着陈小七往岸边走:“巡抚听说你护粮立了功,让我给你带个信——说等你去了淮安,就把漕运器械局的牌子也挪过去,让你管整个运河的器械改良。”
陈小七愣了愣——管整个运河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补铁皮时蹭的铁屑,却突然有了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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