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玄幻小说 > 寒门匠相 > 第二十四章:船底铁甲与汛期闸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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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漕船钉铁皮的事,比陈小七预想的更磨人。船底弧度本就不规则,薄铁皮得烧得通红,按船底的曲度一点点敲——多敲一下怕裂,少敲一下又贴不牢。头三天,焦老三带着伙计们在河边支起临时铁砧,锤声从早响到晚,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好几层,才勉强敲出三块合尺寸的铁皮。

“这样太慢了。”陈小七蹲在船边,看着泡在水里的铁皮犯愁。汛期眼看就到,运河水位天天涨,孙把头急得嘴角起泡,说下游的粮站还等着运粮,最多再等十天。

“要不把船拖上岸?”焦老三抹了把汗,手里的铁锤还沾着铁屑,“岸上敲铁皮方便,也不用怕船晃。”

陈小七摇头。临清河边没像样的船坞,拖船上岸得用十几匹马拉,漕船吃水深,稍有不慎就会侧翻。他盯着船底的水渍看了半晌,突然往铁匠炉边跑——炉边堆着些给瞭望塔做支架剩下的粗铁条,他拿起一根,在火里烧得通红,往块平板铁皮上一压,铁皮竟被压出个浅浅的弧度。

“有了!”他喊着往铁砧旁蹲,“师父,咱做个‘压弧模’!把铁砧凿成跟船底差不多的弧度,铁皮烧红了往上面压,比敲省事!”

焦老三眼睛一亮。两人连夜凿铁砧,陈小七拿着尺子在铁砧上画弧度,焦老三抡着大锤往下凿,火星子溅在两人脸上,竟比白天还精神。天快亮时,带弧度的铁砧总算凿好了,往上面放块烧红的铁皮,几锤下去,果然压出个服帖的曲度,比手工敲快了至少三倍。

“这下能赶得及了!”孙把头蹲在岸边看了半晌,攥着的拳头终于松开。

接下来几日,河边的铁锤声更密了。陈小七让人把铁皮边缘轧出细密的齿纹——钉在船底时,齿纹能咬进木板里,更不容易滑。船工们也没闲着,用砂纸把船底打磨得溜光,又刷了层桐油,等油干了,就跟着铁匠们往船底钉铁皮。

到第七天,三艘撞礁的漕船都钉上了铁皮。孙把头让人把船推下水试了试,船行得稳当,往船底扔块石头,“当”的一声弹开,连道印子都没留。

“陈局正,你这‘铁甲船’,怕是能撞开礁石了!”孙把头笑得合不拢嘴,当即拍板,让所有漕船都按这个法子钉铁皮。

陈小七刚松口气,苏幕僚就踩着泥水跑来了,裤脚卷到膝盖,鞋上全是泥:“陈局正!不好了!城西的临清闸出事了——闸门关不严,河水快漫过闸堤了!”

临清闸是运河上的关键闸口,汛期要是关不住,下游的几个村子就得被淹。陈小七抓起身边的工具箱就往闸口跑,焦老三也拎着铁锤跟上来:“我跟你去!修闸少不了打铁的活!”

离闸口还有半里地,就听见“哗哗”的水声,比平时响了不止十倍。跑到闸边一看,陈小七心都揪紧了——闸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闸,这会儿歪歪扭扭地卡在闸槽里,中间留着道半尺宽的缝,浑浊的河水正从缝里猛灌,闸堤下的土都被冲得往下塌。

“咋回事?”陈小七抓住个正往闸上堆沙袋的闸夫问。

“昨夜下了场暴雨,水位涨得太猛,闸门往下落时卡着了!”闸夫急得直跺脚,“咱试过用撬棍撬,用绳子拉,都不管用,缝还越来越大!”

闸门卡住的地方在闸槽深处,撬棍根本够不着。陈小七趴在闸边往下看,见闸槽壁上裂了道缝,一块碎石卡在缝里,正好顶着闸门。

“得把碎石弄出来!”他对身边的人喊,“谁会水?潜下去把石头扒掉!”

几个闸夫你看我我看你,都往后退——河水又急又浑,潜下去怕是被冲走。

“我来!”栓柱突然往前站了一步。他这阵子跟着陈小七修漕船,学了些水性,“我潜下去试试!”

陈小七赶紧解下腰间的麻绳,系在栓柱腰上:“小心点,不行就拉绳子,我们把你拽上来!”

栓柱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河水急得像漩涡,瞬间就把他卷得没了影。岸上的人都攥着绳子,心提到了嗓子眼。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麻绳突然往下一沉,众人赶紧往上拉——栓柱被拽了上来,手里攥着块拳头大的碎石,嘴唇冻得发紫,却咧嘴笑:“弄出来了!”

可闸门还是没合上。陈小七再往下看,心凉了半截——闸槽裂得比刚才更宽了,闸门落下去时,一边卡在裂口里,一边歪着,还是关不严。

“得把闸槽撑住!”焦老三突然喊,“用粗铁条插进裂缝里,把闸槽顶牢!”

陈小七立刻让人去器械局拿粗铁条。铁条拿来后,焦老三带着伙计们往火里烧,烧红了就往裂缝里插——铁条遇冷“嘶”地缩紧,正好卡在缝里,把闸槽撑得死死的。

“再落闸门!”陈小七喊。闸夫们赶紧摇动绞盘,木闸“嘎吱嘎吱”往下落,这次总算顺顺当当落到底,中间的缝慢慢合上了,水声也小了不少。

众人刚松口气,就见闸堤下的土又塌了一块,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刚才河水冲得太猛,把堤下的土掏空了。

“不好!堤要塌!”有人喊了一声。

陈小七脑子里“嗡”的一声。闸堤要是塌了,闸门再好也没用。他往器械局的方向看了一眼,突然想起之前给漕船补漏剩下的铁钉子和木板:“快!去拿木板和长铁钉!把洞填上!”

木板和钉子很快拿来了。陈小七让人把木板往洞里塞,塞满了就用长铁钉往堤上钉,钉得密密麻麻。可河水还在从洞缝里渗,木板根本挡不住。

“用铁水!”陈小七突然道。他想起之前用铁水堵城墙根的事,“把铁水灌进洞里,能把裂缝封死!”

焦老三立刻让人把临时铁匠炉挪到闸边,往炉里添铁料。很快,通红的铁水就熔好了。陈小七让人把木板撤出来,焦老三拎着坩埚往洞里倒铁水——铁水“哗”地流进洞里,发出“滋啦”的响声,白烟冒了半天,洞果然不渗水了。

“成了!”岸上爆发出一片欢呼。陈小七瘫坐在闸边,浑身都被汗水湿透,才发现手心被碎石划了道口子,血把麻绳都染红了。

“陈局正,你流血了!”招娣不知啥时候来了,手里还拿着块布条,蹲下来就给陈小七包伤口,“娘让我给你送些干粮,听说闸口出事,我就赶紧跑来了。”

陈小七摸了摸招娣的头,刚想说话,就见林震骑着马赶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官服的人。

“小七,你可把闸修好了!”林震翻身下马,脸上带着急汗,“这位是漕运总督衙门的王主事,专门来查汛期闸口的。”

王主事拱手道:“陈局正真是年轻有为!刚才在远处看了,你用铁条撑闸槽、铁水堵堤洞,法子又快又管用。总督大人让我来看看临清的漕运防备,看来是多虑了。”

陈小七赶紧拱手:“都是侥幸。”

王主事却没走,跟着陈小七在闸边转了转,又去看了钉铁皮的漕船,临走时突然道:“陈局正,总督大人想调你去淮安府——淮安是漕运总枢纽,比临清的漕船多十倍,正缺你这样懂器械的人。”

陈小七一愣。淮安府比临清大,去了肯定能有更大的施展空间,可他看着身边的焦老三、栓柱,看着刚修好的闸口,心里竟有些舍不得。

林震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己拿主意。要是想去,我给你写举荐信;要是想留,我也帮你回了王主事。”

夕阳落在闸堤上,把铁条撑着的闸槽映得发亮。陈小七摸了摸腰间的短刀——焦老三给他打的那把,刀刃上还留着守城时的豁口。他想起刚到临清时的窘迫,想起分粮时百姓的笑脸,想起守城时漫天的铁火星子,突然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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