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玄幻小说 > 寒门匠相 > 第二十三章:局正任上与锈迹难题
换源:


       漕运器械局的牌子挂在原府衙西跨院那日,陈小七特意穿了身新浆洗的青布衫。跨院原是堆放旧文书的地方,他让人清出三间房:一间当工坊,架起两座改良过的小冶铁炉;一间当库房,堆着刚运来的铁料和待修的漕船部件;剩下一间摆了张旧木桌,算是他的办公处。

焦老三带着铁匠铺的伙计们搬家伙时,嘴里不停念叨:“这局正的排场就是不一样,连炉都比以前亮堂。”陈小七笑着递给他块刚从库房拿的精铁:“师父要是喜欢,这炉归你管,我还盼着你多打些好铁件呢。”

正说着,孙把头急匆匆地跑进来,手里拎着块锈迹斑斑的铁挡板:“陈局正,你快看看!这才装了半个月,挡板就锈成这样,再淋几场雨怕是要烂透了!”

陈小七接过挡板,指腹蹭过铁锈——黄褐色的锈迹像层壳,一刮就掉,露出底下的铁色。他皱了皱眉:“之前刷的桐油呢?”

“刷了啊!船工们隔三天就刷一遍,可没用。”孙把头急得直搓手,“昨天过闸时,有块挡板锈得太脆,被闸壁一碰就掉了角,差点刮坏船帮。”

焦老三凑过来看了看,撇撇嘴:“这薄铁就这样,见了水就爱锈。要不咱往铁上镀层铜?铜不爱锈。”

“哪来那么多铜?”陈小七摇头。临清不产铜,买铜得从南边运,价贵得很,十艘船的挡板镀铜,够买半船粮了。他把挡板放在铁砧上敲了敲,铁锈簌簌往下掉,里头的铁倒还结实:“或许能换种防锈的法子。”

他想起前世在老木匠家见过的“石灰水浸铁”——石灰水碱性强,能挡住潮气。可铁挡板太大,没法泡进石灰水里。正琢磨着,招娣端着碗药走进来,碗边沾着些熬药剩下的皂角渣:“哥,娘让你趁热喝药。”

陈小七盯着皂角渣愣了愣。皂角煮水是碱性的,要是跟石灰混在一起,涂在铁上会不会更管用?他赶紧往灶房跑,抓了把石灰又捏了些皂角渣,兑上水搅成糊糊,往块没生锈的铁挡板上抹了抹。

“这能行吗?”孙把头看着白花花的糊糊,一脸怀疑。

“得等干了才知道。”陈小七把挡板放在太阳底下晒,“孙把头,你先让船工们别刷桐油了,我试试这个法子,管用了再教你们。”

接下来几天,陈小七天天盯着那块涂了糊糊的挡板。第三天傍晚下了场小雨,他赶紧跑去看——挡板上的糊糊干成了层硬壳,雨停后敲掉壳,底下的铁还是亮的,一点锈没生。

“成了!”他高兴地喊。焦老三也凑过来看,摸着挡板直点头:“这法子比桐油省事,石灰和皂角遍地都是,不用花钱。”

陈小七赶紧让人把石灰和皂角按比例煮成水,教船工们往铁挡板上涂。孙把头看着涂了糊糊的挡板,总算松了口气:“陈局正,你这脑子咋就装着这么多巧主意?”

“碰巧想起来的。”陈小七笑着摆手,心里却没歇着——除了防锈,漕船过闸还有麻烦。之前听船工说,铁挡板凸在船舷外,过窄闸时总蹭到闸壁,得让人站在船边推挡板,费力气不说,还容易把挡板蹭坏。

他跟着孙把头去闸口看了看。临清闸是石闸,闸道窄,漕船过闸时两边只剩半尺空隙,铁挡板确实容易蹭到。他蹲在闸边看了半晌,突然道:“把挡板改成活的咋样?”

“活的?”孙把头没明白。

“用合页把挡板钉在船舷上,过闸时把挡板往船里折,过了闸再放下来。”陈小七用手指在船舷上比划,“合页用铁打,轴上抹些猪油,折起来不费劲。”

孙把头眼睛一亮:“这主意好!过闸时不用推挡板了!”

说干就干。陈小七带着铁匠铺的伙计打合页,焦老三负责教船工拆旧挡板、装新合页。到第五天,第一艘装了活挡板的漕船过闸,船工们轻轻一扳,挡板就折了回去,顺顺当当地过了闸,连闸壁都没蹭到。

孙把头高兴得直拍大腿,当场就让所有漕船都改成活挡板。陈小七看着漕船一艘艘过闸,心里刚踏实些,苏幕僚又匆匆来寻他:“陈局正,巡抚衙门来人了,说要让你去修运河上的瞭望塔。”

瞭望塔在运河沿岸的高坡上,原是木塔,去年遭了雷劈,烧得只剩个架子。巡抚想把它改成铁架塔,好让哨兵看得更远,防备鞑子袭扰。

“塔高两丈,得用粗铁管搭架子,”苏幕僚递过图纸,“巡抚说半月内得修好,不然汛期来了,怕坡塌了。”

陈小七接过图纸,眉头又皱了——粗铁管得用厚铁打,临清的冶铁炉烧不出那么粗的铁管,得把铁条弯成半圆,再拼起来焊上。可焊铁得用焊锡,临清的焊锡不多,够不够用还两说。

“我去铁匠铺看看。”他揣着图纸往铺里跑。焦老三正带着人熔铁屑,见他来,指了指墙角的个破木箱:“刚从旧货商那收了些锡疙瘩,你看看能用不?”

箱子里是些巴掌大的锡块,锈得发灰,倒是够焊铁管的。陈小七松了口气:“够了!师父,你让人把铁条烧红了弯成半圆,我来拼架子。”

搭铁架塔比装挡板费劲。铁条得弯得匀匀的,拼起来才严实;焊锡时得把铁管擦干净,不然焊不牢。陈小七带着人在坡上搭了个临时工坊,白天打铁,晚上守着炉子看火候。李氏和招娣送来的窝头总是温的,焦老三的锤子抡得比谁都欢,倒也不觉得累。

到第十二天,铁架塔总算搭得差不多了。陈小七踩着梯子往上爬,想把顶端的瞭望台装上去,刚爬到一半,突然听见坡下有人喊:“陈局正!不好了!漕船在下游出事了!”

是孙把头的声音,带着哭腔。陈小七赶紧爬下来,往坡下跑——孙把头正站在河边,浑身是水,手里攥着块断了的铁锚链。

“咋了?”陈小七问。

“船……船撞礁了!”孙把头哭着道,“三艘漕船运着粮往下游去,在石滩那撞了礁,船底破了,粮都快泡水里了!那铁锚也没用,抛下去没勾住石头,船直往下漂!”

陈小七心里一沉。石滩是运河险段,礁石多,以前也撞过船,可这次三艘船一起出事,怕是跟铁锚有关。他赶紧让人备船,跟着孙把头往石滩赶。

到了石滩,就见三艘漕船歪歪扭扭地漂在水里,船工们正往岸上搬粮,浑身湿透,急得直跺脚。陈小七跳上艘船,看了看船底——破了个大洞,是被礁石撞的。他又拿起断了的锚链看,链环的接口处锈得厉害,轻轻一掰就开了。

“锚链也锈了?”他问船工。

“锈了!”船工哭着道,“之前只想着给挡板防锈,忘了锚链,这几天雨多,链环就锈脆了。”

陈小七蹲在船边,看着泡在水里的粮袋,心里疼得慌——这些粮是要运去北边给明军的,泡坏了怎么交代?他摸了摸下巴,突然道:“把剩下的锚链都收起来,我给你们改改。”

他让人把锚链抬到岸边,又让人去临时工坊拿了些焊锡和石灰皂角水。先把链环的接口处用砂纸磨干净,焊上锡;再把整个锚链泡进石灰皂角水里,泡半个时辰再捞出来晾干。

“这样能撑一阵子。”他对孙把头道,“先把船拖到岸边修,我让人回去拿些木板和铁钉子,把船底补上。”

焦老三也跟着出主意:“要不往船底钉层铁皮?铁皮硬,撞礁石也不怕。”

“好主意!”陈小七点头。船底钉铁皮,比木板结实,也能防蛀。他赶紧让伙计们回去打薄铁皮,自己则带着船工们补船底。

忙到半夜,船底总算补好了,锚链也改完了。孙把头看着改好的锚链,红着眼道:“陈局正,这次多亏了你。要是粮丢了,我这条命也保不住。”

“先把粮运到安全的地方再说。”陈小七拍着他的肩膀,“以后锚链也得像挡板那样,常涂石灰皂角水,别再忘了。”

往回走的路上,月亮挂在天上,照着运河水面闪闪发亮。陈小七坐在船头,看着岸边的铁架塔影子,心里突然明白——当这个局正,不光要改器械,还得想着周全,哪处忘了都可能出乱子。

回到器械局时,天快亮了。焦老三递给他个热窝头:“别愁了,啥难处咱没遇过?慢慢想办法就是。”

陈小七咬了口窝头,点了点头。是啊,难处总有,但只要手里有锤子,有铁,有身边这些人,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飞卢小说,飞要你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