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麻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后,陈小七才扶着李氏慢慢挪回炕边。李氏的额头还在渗血,他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破布蘸了点温水,小心地给她擦拭。
“娘,你先躺好,别乱动。”他按捺住心里的焦躁,尽量放柔声音,“那十把镰刀,我去想办法。铁匠铺里多少能摸到点铁,总能弄出来的。”
李氏扯着他的袖子,泪眼婆娑:“可你师父……焦老三那人眼高于顶,你又是个学徒,哪能让你随便拿铁料?万一被他发现了,免不了又是一顿打。”
陈小七心里也犯怵。原主的记忆里,师父焦老三是个出了名的刻薄性子,手艺没多出众,摆架子的本事倒是不小。原主上次不小心把淬火的水洒在了他的鞋上,就被他拿火钳抽了胳膊,青了半个月。
可眼下哪有退路?他咬了咬牙:“没事,我小心点,捡些没人要的边角料就行。实在不行,我就跟他求求情,先欠着,等以后有了再还。”
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但眼下只能先稳住李氏。他又嘱咐了几句让她好好躺着,别胡思乱想,然后转身走出了屋。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角那只破风箱孤零零地立着。风箱是老式的皮囊风箱,木头架子都裂了缝,蒙的牛皮也破了好几个洞,风箱杆歪歪斜斜地挂着,一看就没法用。
陈小七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打量。风箱的原理不复杂,就是通过拉动风箱杆,让皮囊收缩扩张,把空气压进炉子里。这破风箱的问题主要在皮囊和拉杆——皮囊破了漏风,拉杆松动,拉起来费劲还没风。
“要是能改成脚踏的就好了。”他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脚踏式的风箱不用手抽,能省不少力气,而且可以通过曲轴连杆让风更均匀。他在厂里见过类似的小鼓风机,原理差不多。
可想法归想法,真要做起来难如登天。没有合适的木头,没有结实的连杆,更没有工具。他叹了口气,暂时把这念头压下去,先解决眼前的事要紧——找铁料,还有,找吃的。
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他才想起原主好像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李氏病着,招娣去挖野菜,家里连半块窝头都没有。
他决定先去铁匠铺碰碰运气。铁匠铺在县城东头,离南城根不远,走路也就一炷香的功夫。他锁好院门(那锁也只是个摆设,一根细铁丝就能撬开),揣了个空布袋,沿着泥泞的土路往东门走。
路上行人不多,大多是面黄肌瘦的百姓,穿着打补丁的破衣裳,低着头匆匆赶路。偶尔有几个穿着绸缎的,要么是衙役,要么是商贾,一个个趾高气扬,看人的眼神都带着轻蔑。
陈小七缩着脖子,尽量往路边走。匠户的身份是他的软肋,他可不想惹麻烦。
快到铁匠铺时,远远就看见铺子门口挂着个“焦记铁铺”的木牌,门口堆着些打好的锄头、镰刀,还有几副马蹄铁。铺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火星子时不时从敞开的门里溅出来。
陈小七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拦住了。
壮汉是他的大师兄,叫刘三,人高马大,胳膊上全是肌肉,脸上带着道疤,是以前打铁时被火星子烫的。刘三斜着眼看他:“哟,这不是陈小七吗?你娘死了?还敢来?”
原主昨天被王大麻子踹了后就病了,没来上工。焦老三本就看他不顺眼,估计已经让刘三他们骂了好几回了。
陈小七忍着气,低声说:“师兄,我娘病着,我昨天实在来不了。今天来给师父赔个不是。”
“赔不是?”刘三嗤笑一声,伸手推了他一把,“你小子还知道来?师父说了,你再不来,就把你赶出去!赶紧进去干活!”
陈小七踉跄了一下,没敢顶嘴,低着头走进了铺子。
铺子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直咳嗽。靠里的地方有个大熔炉,一个老师傅正拿着大锤打铁,那是焦老三。旁边还有两个学徒,是二师兄和三师兄,正在给铁料加热。
焦老三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不善:“你还知道来?昨天去哪了?”
“回师父,弟子娘病得重,昨天实在走不开。”陈小七赶紧低下头,学着原主的样子回话。
“病了?我看你是不想干活吧!”焦老三把大锤往铁砧上一扔,“哐当”一声,震得人耳朵疼。“我们匠户的命,哪有那么金贵?病了就不用干活了?今天要是把活干不完,你就别想吃饭!”
陈小七心里暗骂,但面上不敢表露,只能点头:“是,弟子知道了。”
“知道了就赶紧干活!”焦老三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堆废铁,“把那些铁渣捡出来,敲碎了,等会儿化了重炼。”
那堆废铁是真的“废”,全是些敲烂的铁片子、断了的锄头柄,锈迹斑斑,看着就没多少能用的。
陈小七应了声,拿起个小锤子,蹲在角落里敲废铁。心里却在盘算:这些铁渣就算化了,也只能打些粗笨的东西,而且量太少,根本不够打十把镰刀的。得想办法弄点好点的铁料。
他一边敲,一边偷偷打量铺子里的情况。焦老三和刘三他们正在打一批农具,旁边堆着几块不错的熟铁,是昨天刚运来的。
能不能偷偷拿一块?
他刚冒出这念头,就被自己否决了。刘三一直盯着他,而且焦老三眼睛毒得很,少了块铁肯定能发现。到时候别说拿铁了,能不能保住小命都难说。
只能另想办法了。
他敲着铁渣,脑子里飞速转动。突然,他看到了铺子里的风箱。那风箱比他家那个稍微好点,但也老旧得很,拉起来“嘎吱嘎吱”响,而且风不大,每次加热都要等半天。
焦老三刚才就因为风箱太慢,骂了二师兄两句。
陈小七心里一动。
他要是能把这风箱改一下,提高点效率,焦老三会不会高兴?说不定就能赏他点铁料?
这个想法让他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他仔细观察那风箱的结构,又回想了一下自己知道的风箱原理。这风箱的问题主要是皮囊的密封性不好,而且拉杆的角度不合理,拉起来费劲,风也送不均匀。
要改的话,得先把皮囊补好,再调整一下拉杆的位置,最好能加个滑轮,减少摩擦力。
这些改动不算大,需要的材料也不多,铺子里应该就能找到。
他决定试试。
中午吃饭的时候,焦老三和刘三他们拿着窝头就着咸菜吃,扔给陈小七半个窝头,还是硬邦邦的。
陈小七拿着窝头,没心思吃,凑到焦老三跟前,小心翼翼地说:“师父,弟子有个想法,说不定能让风箱快些。”
焦老三愣了一下,斜着眼看他:“你能有什么想法?少在这儿瞎折腾!”
刘三也在旁边起哄:“就是,你小子除了偷懒还会干啥?别是想骗吃的吧!”
陈小七咬了咬牙,坚持道:“师父,弟子不是瞎折腾。弟子看这风箱拉着费劲,风也不大,要是能把皮囊补补,再改改拉杆,说不定能快不少。弟子以前在家的时候,跟我爹学过一点修风箱的手艺。”
他把原主的爹搬了出来,希望能起点作用。
焦老三皱了皱眉,没说话。他也觉得这风箱太慢,耽误事。要是真能改好,倒是省不少事。
他打量了陈小七一眼,见他不像说谎的样子,沉吟了一下:“行,你要是能改好,我就赏你一块铁料。要是改坏了,你这个月的月钱就别想要了!”
月钱?陈小七心里苦笑,他一个学徒,哪有什么月钱?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但他还是赶紧点头:“谢谢师父!弟子一定能改好!”
吃完饭,陈小七立刻就忙活起来。他先找了块破牛皮,又找了些麻线,把风箱的皮囊仔细补了一遍。然后又找了根稍微直点的木棍,调整了拉杆的角度,还在拉杆和架子接触的地方垫了块碎布,减少摩擦。
这些活对他来说不算难,上辈子他修过的东西比这复杂多了。
焦老三和刘三他们就在旁边看着,一开始还带着怀疑,后来见陈小七手法还算熟练,也都收起了轻视。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陈小七把风箱改好了。他擦了擦汗,对焦老三说:“师父,您试试?”
焦老三走过去,拉住风箱杆试了试。果然,风箱拉起来比以前省力多了,而且“呼呼”地往外送风,风也比以前大了不少。
“嘿,还真有点用!”焦老三脸上露出了点惊讶的神色,看陈小七的眼神也缓和了些。
刘三和另外两个师兄也凑过来看,都啧啧称奇。
焦老三心情不错,指了指旁边一堆铁料:“行,你小子有点眼色。去,拿块小的铁料,算是赏你的。”
陈小七心里一喜,赶紧跑过去,捡了块巴掌大的熟铁,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这块铁虽然不大,但打两把镰刀应该够了。
有了开头,就好办了。他想着,等明天再想办法弄点铁料。
傍晚时分,陈小七揣着那块铁,又偷偷捡了些碎铁渣,往家走。路过运河边时,看见招娣正蹲在河边,手里拿着个破篮子,往里面放些绿油油的野菜。
“招娣!”陈小七喊了一声。
招娣回过头,看见是他,眼睛一亮,跑了过来:“哥!你回来了!你看,我挖了好多野菜!”
她把篮子举到陈小七面前,里面是些荠菜和苦菜,绿油油的,看着还挺新鲜。
“不错,招娣真能干。”陈小七摸了摸她的头,心里一暖。这小丫头才十二岁,却比同龄人懂事多了。
“娘怎么样了?”招娣小声问。
“娘好多了,你别担心。”陈小七怕她担心,没说实话,“咱们回家,哥给你做野菜团子吃。”
“嗯!”招娣高兴地点点头。
回到家,李氏果然还躺着,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点。看见陈小七和招娣回来,挣扎着要起来。
“娘,你躺着吧,我来做饭。”陈小七赶紧按住她。
他把野菜洗干净,切碎了,又把怀里那块硬邦邦的窝头掰碎了,掺了点水,和野菜拌在一起,捏成几个团子,放在锅里蒸。
家里没有油,也没有盐,只能这么简单地做。
很快,野菜团子熟了,一股淡淡的香味飘了出来。招娣咽了咽口水,眼巴巴地看着锅。
陈小七先拿了个稍微大点的团子,递到李氏嘴边:“娘,你先吃点。”
李氏摇摇头:“你吃吧,我不饿。给招娣吃。”
“娘,你得吃点才有劲好起来。”陈小七劝道,把团子往她嘴边送。
李氏没办法,只好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陈小七又拿了个团子给招娣,自己也拿起一个吃了起来。野菜有点苦,窝头又干又硬,但他却吃得很香。这是他穿越过来,第一次吃到热乎的东西。
吃完晚饭,陈小七把那块熟铁拿出来,又把捡来的碎铁渣倒在桌上。李氏和招娣都好奇地看着他。
“哥,你拿这些铁干什么?”招娣问。
“我要打镰刀。”陈小七说,“王大麻子说了,三天内要十把镰刀,不然就……”
他没说完,但李氏和招娣都明白了。
李氏叹了口气:“这么点铁,能打几把啊?”
“能打一把是一把,总能想办法。”陈小七拿起那块熟铁,看了看,“我先试试,打一把看看。”
他家里没有熔炉,只能明天去铁匠铺的时候偷偷打。但他可以先把铁料处理一下。他找了个破石头,把熟铁放在上面,用小锤子慢慢敲,想把它敲成镰刀的形状。
可这熟铁硬得很,他又没什么力气,敲了半天,也只敲出个大概的样子。
“哥,我帮你扶着。”招娣跑过来,用小手按住铁料。
陈小七看着她冻得通红的小手,心里一酸:“不用,你去歇着吧,哥自己来就行。”
“我不困。”招娣摇摇头,固执地按住铁料。
李氏躺在床上,看着他们兄妹俩,眼圈又红了。
陈小七深吸口气,继续敲打着铁料。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洞照进来,洒在他和招娣身上。虽然前路艰难,但他心里却有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只要能把镰刀打出来,只要能撑过这三天,总会有办法的。
他想起了白天改好的风箱,想起了焦老三惊讶的眼神。或许,他的技术,真的能在这个时代,为自己和家人,拼出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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