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玄幻小说 > 寒门匠相 > 第一章:楔子·匠户家的破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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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祯二年,春寒。

北直隶的风刮了整宿,像刀子似的割过临清县城的土城墙,钻进南城根那片低矮的窝棚区时,又裹着运河边的潮气,往人骨头缝里钻。

陈小七是被冻醒的,或者说,是被喉咙里火烧似的疼和脑子里炸开的混沌疼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黑黢黢的椽子,上头铺着的茅草早被风霜啃得发灰,几处破洞漏下惨淡的天光,正好照在他鼻尖前——那是一只灰扑扑的破碗,碗底结着层干硬的糊糊,看样得有几天没添过新东西了。

“咳……咳咳……”

喉咙一痒,他忍不住咳起来,每一下都牵扯着胸腔发疼,像是有沙子在肺里碾。这身子骨弱得离谱,稍一使劲就头晕眼花,跟他上辈子在机械厂扛五十斤零件健步如飞的模样,简直是云泥之别。

上辈子……陈默?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脑子里就跟塞进了团乱麻,无数陌生的画面涌进来:黑沉沉的铁匠铺,火星子溅在冻裂的手背上,一个络腮胡的汉子拿锤子敲他后脑勺,骂“丧门星”;土炕边,个面色蜡黄的妇人攥着他的手掉眼泪,说“小七,娘对不住你”;还有个扎着小辫的丫头,怯生生递来半块冻硬的窝头,小声喊“哥”……

陈小七,十七岁,临清县匠户,爹是官办铁匠铺的铁匠,前年修河堤时被活活累死,娘李氏染了风寒,病了小半年,家里欠着保长王大麻子的印子钱,利滚利欠了快两石米。原主就是被催债的踹了两脚,又看着娘咳得直不起身,急火攻心,一病不起——然后,就换成了他这个来自四百年后的机械技术员陈默。

“操……”陈默,不,现在该叫陈小七了,他低骂了声,想撑着坐起来,胳膊却软得像面条。这哪是身子骨弱,这是压根没吃饱过!他扫了眼这屋子,土坯墙裂着缝,用草绳捆着才没塌,除了一张快散架的土炕,就只有个三条腿的矮桌,桌角堆着几件打补丁的破衣裳,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没有。

家徒四壁,说的就是这光景了。

“小七……是你醒了?”

炕那头传来虚弱的声音,李氏被他的动静惊动了,费力地侧过身,枯瘦的手摸索着想去碰他。她的脸在漏进来的天光里显得格外苍白,嘴唇干裂起皮,眼窝陷得很深,看着儿子的眼神又喜又忧:“头还疼不疼?娘这儿……娘这儿还有半副药渣,我再去熬熬,兴许还能有点用……”

她说着就要撑着下地,陈小七赶紧哑着嗓子拦:“娘,别!”

他这一动,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的是层薄得透光的旧棉絮,底下的褥子硬邦邦的,硌得慌。而李氏那边,几乎就没盖什么,只搭着块破麻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肩膀露在外面。

“娘你躺着,我没事。”陈小七强撑着坐起来,把自己身上的棉絮往李氏那边扯了扯,“药渣就算了,没用的。”

他上辈子虽说混得不如意,三流专科毕业,在小机械厂当技术员,天天被老板指着鼻子骂,工资刚够糊口,但好歹是在现代社会待过的。知道药渣熬三遍就没药效了,李氏这是病急乱投医,硬想从骨头缝里抠救命钱。

李氏却红了眼,攥着他的手直抖:“怎么没用?大夫说的,多熬两遍总能浸出点味儿……都怪娘,要不是娘病着,也不至于让你被王大麻子那畜生欺负……”

她一提起王大麻子,声音就发颤,眼泪啪嗒掉在陈小七手背上,滚烫的。

陈小七心里一沉。原主的记忆里,王大麻子是这一片的保长,仗着跟县衙里的书吏沾点亲,在街坊里横行霸道。原主爹死的时候,王大麻子“好心”借了一斗米,说是救急,转头就按印子钱算,利滚利半年,就变成了两石——这哪是借粮,分明是抢!

昨天王大麻子带着两个打手上门,见家里实在拿不出东西,就踹了原主一脚,放话说今天再还不上,就把他妹妹招娣带去给城里张大户家当丫鬟抵债——说是丫鬟,谁不知道那张大户是个色中饿鬼,招娣才十二,去了就是跳进火坑。

“娘,招娣呢?”陈小七猛地想起这茬,急忙问。

“我让她……我让她去河边挖野菜了。”李氏声音更低了,“王大麻子说今天来,我怕他看见招娣……”

陈小七心里咯噔一下。这时候是早春,河边上能有什么野菜?多半是李氏怕招娣被王大麻子撞见,故意支开的。他正想再说点什么,院门外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有人踹门。

紧接着,就是个粗嘎的嗓门,带着邪气的笑:“陈小七!你娘的,没死就赶紧滚出来!老子今天可是带了人来,要么还钱,要么……把你那小妹子交出来!”

王大麻子来了!

李氏的脸“唰”地白了,手一抖,紧紧抓住陈小七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他肉里:“小七,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

陈小七的心跳也漏了一拍。他上辈子就是个怕事的社恐,在厂里被老板骂都只会低着头听,哪见过这种阵仗?但看着李氏吓得发抖的样子,想起那个扎小辫递窝头的丫头,他攥了攥拳——现在他不是陈默了,是陈小七,是这个家唯一的男人,不能怂!

“娘,你躺着别动。”他压低声音,扶着李氏躺好,又把破棉絮给她盖严实了,“我出去看看。”

他深吸口气,挪下炕。脚刚沾地,就一阵发软,差点栽倒——这身子太虚了。他扶着墙,慢慢挪到门口,拉开那扇用几块木板钉的破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中间那个是王大麻子,四十来岁,满脸横肉,左边脸颊上果然有块大麻子,穿着件半旧的绸子短褂,敞着怀,露出松垮的肚皮。他身后跟着两个打手,都是精壮汉子,手里拿着棍子,眼神凶巴巴的。

王大麻子上下打量了陈小七一眼,见他脸色苍白,站都站不稳,嗤笑一声:“哟,还真没死透?我还以为你小子要挺尸到下辈子呢。怎么样,钱凑够了?”

陈小七咬着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发颤:“王保长,再宽限几天,我……”

“宽限?”王大麻子眼睛一瞪,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推陈小七的胸口,“宽限个屁!老子宽限你多少回了?今天要么还钱,要么就让你妹子跟我走!”

他这一下推得挺狠,陈小七本就站不稳,直接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别欺人太甚!”陈小七急了。

“欺人太甚?”王大麻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叉着腰笑起来,“老子就是欺你了,怎么着?谁让你是匠户贱籍?命比狗贱!跟老子讲规矩?老子的话就是规矩!”

他说着,冲身后两个打手使了个眼色:“去,进屋看看,把那小丫头片子给我找出来!”

“是!”两个打手应了声,就要往屋里闯。

“不准进!”陈小七眼都红了,扑过去想拦,却被其中一个打手一脚踹在腿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冻硬的泥地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娘的,还敢拦?”那打手骂了句,抬脚就要再踹。

“住手!”

就在这时,屋里突然传来李氏的哭喊:“别打我儿!王保长,我给你磕头!我给你磕头还不行吗!”

李氏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下了炕,扶着墙挪到门口,看见陈小七跪在地上,她一把抱住陈小七,对着王大麻子“咚咚”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求你了保长,再宽限三天,就三天!我一定让小七把钱凑上!要是凑不上,我……我跟他爹一样,去修河堤抵债!”

王大麻子看着李氏额头的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啐了口唾沫:“修河堤?就你这病秧子样,去了也是送死,还不如你小妹子顶用。”他顿了顿,眯着眼打量了下陈小七,“不过嘛……看在你娘这么上道的份上,也不是不行。”

他蹲下身,用脚勾起陈小七的下巴,语气阴恻恻的:“小子,我知道你在铁匠铺当学徒。三天,三天之内,你给我弄出十把像样的镰刀来。记住,得是能割麦子的好镰刀,不是你们铺子里那些糊弄事的破烂。要是弄不出来……”

他没说完,但那眼神里的威胁,傻子都看得出来。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带着两个打手扬长而去,临走前还踹了一脚院门口那棵半死的老槐树,骂骂咧咧地走了。

人一走,李氏抱着陈小七就哭了起来,哭得浑身发抖:“小七,这可怎么办啊……十把镰刀,咱们哪有铁料啊……”

陈小七跪在地上,膝盖还在疼,但心里更沉。铁匠铺的规矩他知道,学徒只能打杂,根本碰不到好铁料,更别说自己打东西了。师父焦老三本就看他不顺眼,师兄们也天天欺负他,想从铺子里弄铁料,难如登天。

可他看着娘哭肿的眼睛,看着地上那摊淡淡的血迹,咬了咬牙。

十把镰刀是吧?

他上辈子虽说只是个小技术员,但修过的农机、改过得工具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镰刀这东西,原理不复杂,不就是个刀刃加个木柄吗?

只要有办法弄到铁料,再想办法提高点效率……未必就做不到!

他扶着李氏站起来,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娘,你别哭了。不就是十把镰刀吗?我有办法。”

李氏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你有啥办法?”

陈小七深吸口气,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个破破烂烂的风箱上——那是原主爹留下的,早就坏了,扔在那儿积灰。

他脑子里,已经有了个模糊的念头。

先把那风箱修起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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