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杜若花开得异常繁茂,崔晚菱坐在秋千上,脚边满是芍药花。
我牵着曦容走了过去,崔晚菱看见我,遥遥向我行了一礼,我点点头,而后回到了宫中。
曦容背完《天问》,似乎有话想对我说,我便屏退左右。
曦容犹豫再三,最终道:“母后,柏雅妹妹前几日向我说起她不想嫁给朱侯爷的次子。”
我沉默了一瞬,道:“曦容,生于世家大族的女子,婚姻之事非个人喜恶所能左右,你知道柏都尉为何要将自己的独女嫁给朱晗吗?”
“为何?”
“柏都尉已经年老,父皇已经为中府折冲都尉遴选好了接任人,柏都尉已经被架空,朱侯爷已经久不涉朝政,你父皇很放心他们。”
曦容沉默良久,最终向我行了一个大礼,道:“女儿谨记教诲,必将为父皇分忧。”
曦容单薄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玉兰花树下。
朱颜向我说起崔晚菱的情况。“娘娘,这位修仪可不简单,闺中时便与自己的亲生哥哥不清不楚的,其母发现了二人的私情,于是便劝说其父让人将妹妹送进宫中来。长子正在与王御史议亲。”
“二人可是非对方不可吗?”
“她那哥哥对自家这个幼妹用情至深。”
“如此痴情人,还是别让他祸害了别家好女吧。”
“是。”
“那崔修仪那边?”
“陛下对她无甚感情,前几天我记得她不是说她宫中守卫不严吗,丢了不少东西,那便换一批守卫吧。”
“婢子领命。”
“记得好好挑选人选。”
“是。”
又是一年秋了,皇帝已经与我冷战快一年了,崔晚菱愈发得宠,甚至开始插手宥熙东宫属官的任免,我心中咯噔一下,明白崔修仪留不得了,所幸皇帝一直没有让人怀子的打算,我便知道皇帝始终没有将她放在眼中过。
皇帝前来看望病中的我,亲自喂我汤药,我留下皇帝,瞥向屏风后的紫筠,心下愧疚了一瞬,但最终还是说服了自己,紫筠在宫外或许会有更大的作用。
我听着皇帝与崔晚菱的决裂,剪下瓶中的杜若花。
“你开心了?”皇帝掀帘进来。
“陛下明知故问。”
皇帝抚上我鬓间的珠花。“熙柔,你还喜欢桃花吗?”
“陛下呢?你还喜欢白山茶吗?”
“织秋留给我的遗信中,其中一条就是不愿意我合葬,她想要回家。”皇帝的神情很哀伤。“年少时,我是真的以为自己能够只爱一人的,只是,后来一切都不再受我控制了。”
我看向镜中的自己,向缙云道:“以后不要再为我戴上桃花的饰品了。”
“是。”
开春了,皇帝病得昏昏沉沉的,政事大部分都交托给了我。
茨北的蝗灾愈发严重了,我擢拔了胡州刺史吉如海为元州、珲州、贝州三州巡按,负责治理三州蝗灾,姬书轩作为吉如海的功曹一同前去,芨荷与他依依惜别。
晚间,朱颜向我禀告道:“崔修仪已经珠胎暗结了。”
“这么快,几个月了?”
“两个多月了。”
“陛下的病听许御奉说,已经快要大好了,此等大事,还是让陛下决断吧。”
“那婢子去稳住崔修仪。”
皇帝听完这件事,头都不抬一下,随意道:“你料理了他们吧。”
“是,臣妾领命。”
我将岑疏星召进宫来。
“先生近日新收了一位弟子,听说与崔家颇有渊源。”
“他幼时曾做过崔公子的书童。”
“如此甚好,近日我新得了一个宝贝,只要哪里有不好的事情,镶嵌在花蕊里面的明珠就会熄灭,很是神奇,先生可愿一观。”
“那就劳烦娘娘了。”
东南角的明珠熄灭了,岑疏星笑道:“娘娘的意思在下心领神会,自当为娘娘筹谋。”
“那就辛苦先生了。”
很快,崔晚菱的亲哥便进宫了,我默然算着他离宫的时间。
绮罗走了进来,向我禀告道:“崔修仪滑胎了。”
“明日我们去看看她吧。”
崔晚菱坐在风口,穿着她在家中最爱穿的鹅黄衣衫,乌黑的长发飘然垂落一地。见我来了,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波动。“皇后娘娘来了。”
“我来送你最后一程。”
她笑了一声。“娘娘好算计啊。”
“其实你若安分守己,未来的路还有很长。”
“可惜我生来就是不安分的。”
“你的情郎已经被我杖杀。”
“死便死了吧,本也是个下贱坯子。”话毕,她的目光突然变得极为悠远,眼中多了一丝温情。“我记得我少时喜欢荡秋千,荡的高高的,哥哥会在下面接住我。”
“你们会团聚的。”我示意朱颜将药放下。
“是牵机吗?”
“对。”
回宫的路上,我看见满地飘零的樱花。
崔修仪暴毙的消息传出宫闱没多久后,我便收到了崔琢上吊自杀的消息。
两年之内,崔长史便只剩下一个独女了,慕容朝云为了保住这唯一的女儿,特地进宫来面见我。
我赏赐了人一盆翠玉打造的兰花,又为这小女儿定下了一门婚事,对方才千恩万谢的走了。
入夏时分,我莫名感到困倦异常,常常一睡就是半天,许御奉前来诊脉,向我贺喜,说我怀孕了。
皇帝听完很开心,大肆赏赐了一番太极宫内的伺候的宫人。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愈发感到不适,人也迅速消瘦下去。许御奉几次三番的全院会诊,得出的结果仍旧相同,这个孩子我留不住,皇帝的背影倏地颓唐下去,过了好久,皇帝略带嘶哑的嗓音传来。“熙柔,再等等,我一定能找到法子救我们的孩子的。”
我勉强笑了笑,心知不过是空口的安慰而已。
皇帝还是亲自为我端来了落胎药,我一口闷下,苦涩的药味让我止不住的干呕,皇帝抱着我,眼中的悲伤几乎快要溢出来,一刻钟的时间过去了,我开始腹痛,一股股腥热的暖流流了出来,腹中像有刀绞一般,皇帝始终紧紧的抱着我,在我痛晕过去之前,我感到脸庞一阵湿润。
我的第四个孩子就这样失去了,曦容为了安慰我,整日整日陪在我身边,经常说些各地趣闻给我听。我欣慰于曦容的懂事,有时也会尽力回应着。
芨荷的婚期定在了来年三月,成婚后,芨荷就会跟着姬书轩前去滕州安居,崔驰上书希望芨荷能去崔氏祠堂上一炷香,敬告祖先。
我就此事询问芨荷的意见,芨荷只是淡淡道:“我让婢女去就行了。”
近年来,皇帝有意缓和一番与世族的关系,于是我便提出陪同芨荷一起前去祭拜崔氏祠堂。
芨荷便也只好应下。
芨荷在祠堂内三跪九叩,我望着高耸入云的崔氏宝塔,听着耳边阵阵的编钟声,想起我第一次跟随长姐前来崔家的时候了,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二十载了。
已经嫁作穆家妇的崔晚樱也回来了,安静的坐在一旁喝酒。
在回程的路上,颇有些不屑地说起她。“以前千方百计想要报复姑娘你,结果被自己夫家狠狠整治了一番,才安分下来。”
“你倒清楚。”我哑然失笑。
“你是不知道,她有多毒。居然想要买通宫中侍卫来……此等毒妇,合该天谴。”绮罗忽然低下声音,“姑娘,要不要……”
“算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后来我再听说崔晚樱的消息,便是因为夫家要给她丈夫纳妾,她夫君宁死不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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