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梦见与容哥哥诀别的场景了,后背凉意浸浸。
谁在说话,我有些恍惚,烛火晃得我眼睛疼。
“这药太烈,娘娘的身体被损伤得不轻……”
隐隐约约地啜泣声。
皇帝的嗓音有些嘶哑。“熙柔以后……”
“若想再有孕,难于上青天。”
长久的沉默,御医佝偻的身影被昏暗的灯光压缩成一小团黑影,颤颤巍巍。我心下有些怜悯,害怕皇帝会迁怒于他,于是极力放大声音。“陛下……”
“咳咳咳……”有人抚上了我的后背。
我瞄了一眼皇帝愧疚的眼神,深觉这是个好武器,可以用来扳倒二皇子。
于是,我极力装出一副难受模样,眼中蓄满了泪。“陛下,我以后都不能有孩子了吗?”
皇帝沉默了片刻,道:“不会的,国朝多的是医术高超之人,宫中御医囿于深宫多年,他们说的话也未必十分可信。”
真是……居然不上套。
看来我的改变方式了,我将声音颤抖起来,骤然抓紧换皇帝双臂,眼中满是痛苦地盯着他。“陛下……是她做的对吗?”
皇帝眼中是一片平静的深渊。“熙柔,朕定然会为你讨一个公道。”
我缓缓松开手,惨然地笑了起来。“陛下,原来我与她们并无不同,在这个世上,唯爱我的只有他一人。”
皇帝呼吸急促了几分,随即又平缓道:“熙柔,你伤心胡涂了,不要说胡涂话了。”
我沉默地转过头去,不想再看他。
皇帝离去的脚步声响起,朱颜走了进来。
“姑娘想哭就哭吧,陛下已经走远了。”
我霎时泄了气,疲惫地将脸埋进被子中,腹中的疼痛提醒着我,我确实失去这个孩子了,心像是被挖了一大块,空落落的,泪意聚集在眼眶中,但就是哭不出来。
宥熙双眼通红地看向我。我披着披风,安慰道:“母后没事,宥熙别担心了。”
“母后别伤心,儿臣定然会寻到名医为母后诊治。”
我招招手,示意宥熙上前来。
宥熙走近一些。
“你知不知道林枚与若岚的事?”
好明显的异样,看来还需多加磨炼啊。
“儿臣……”宥熙低下头。“情之所至,不该为性别所困。”
“宥熙,你要记住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况且如今……”我宕开话题。“二皇子已经成婚,慕容家的实力不俗。”
“儿臣明白……”宥熙抬头看我。“他俩的事,儿臣已经有了应对之策,定然不会闹大。”
“那就好……”说了半晌的话,我有些累了,于是摆手示意宥熙告退。
紫筠扶着我进入内室,绮罗将灯点上。
桌子上的药让我一阵反胃,喝了半个月的苦药,当真不好受。“蜜饯呢?”
紫筠道:“婢子去拿。”
“娘娘问过殿下了?”
“过两天,传若岚来一趟,问问宥熙的课业。”
“是。”
紫筠拿着蜜饯走了进来。我一口闷下整碗药,又急忙塞了些蜜饯,缓缓嘴中的苦味。
“朕已经遴选好了曦容的陪读。”
皇帝在努力地想找些话题,但我实在不想回应。“陛下做主就好。”
长久的沉默在我俩之间蔓延开来。
到了床上,我面朝一侧,盯着纱帐上的花纹发呆。
睡意逐渐来袭,突然,身后一暖。皇帝抱住了我。“熙柔,别生我气了。”
皇帝又想让我让步吗?“陛下说笑了,臣妾从来都没有生过气。”
“熙柔,明天我一定会给你个公道。”
我沉默片刻。“二皇子也在其中吗?”
皇帝将我抱紧些。“嗯。”
曦容的陪读一早便来拜见我,我翻了一下她的官碟。多雅,朵朵族人,父母皆是阁佬,在族中德高望重,自己也算优秀,五岁便能默写《商阳赋》,并精通国朝各族语言文字,品貌也端庄,曦容应该会喜欢。
曦容向我笑了起来,我笑道:“曦容喜欢她吗?”
“喜欢!”
“那就好,好了走吧。”
“是。”婢子们簇拥着曦容回到自己寝阁内,曦容叽叽喳喳地向那人介绍自己的宫殿与喜恶。
我哭笑不得,这孩子,真是没心没肺。
汪喜向我走来。“禀告娘娘,陛下来接娘娘前往勤政殿。”
我抬眼看去,好大的阵仗,如此的仪仗,是祭祀天地与四方神灵时才会用到的。
皇帝从车轿中走出,眉眼俊逸,皇帝向我伸出了手。“熙柔,过来。”
我低垂下眉眼,恭顺地搭了上去,进入车轿。
皇帝将我抱到他腿上,轿外是巫祝的彩鹮铃声。
“陛下。这是何意?”
“今天有人参你了。”
我来了兴致。“说了什么?”
“无才无德,不堪为后。”皇帝看向我。“在位多年,宫中子嗣仍旧稀薄,妃子寻解救之道,反倒被你斥责拦截,善妒量小。嫔妃专宠不能劝谏,导致六宫多怨妒之语,且宫中花销一年胜过一年,耗费奢靡,理财之能难堪大任。且宫外流言蜚语甚嚣尘上,宫外早已与另一人私定终身,如此不受妇德,还望施以惩戒,以震六宫。”
我皱起眉头。“宫中皇子公主多了,花费难免会有所攀升,臣妾也想了不少俭省法子,但总不能苛待了他们。”
皇帝将头靠在我颈间。“不必将这些混账话放在心上,你管理后宫比之庆和皇后都要出色不少。”
想起庆和皇后的结局,我心中难免伤感。“二皇子也在勤政殿吗?”
“凌霜也在。”
“陛下不怕父子之谊被消磨殆尽。”
“天家父子先君臣后父子,国法高于礼法。”
我心底冷笑数声。“可免了,难不成还能让周凌霜为我那个胎死腹中的孩子抵命不成?”
到了勤政殿了,皇帝牵着我下了车轿。
勤政殿外呼啦啦跪了一群朝臣,周凌霜跪在最中间的位置。
皇帝只是看了他们一眼,自顾自地牵着我进殿。
落座后,皇帝抬眼示意大监,大监清扫拂尘。“宣钟立进殿”
钟立进殿后一直不停地在磕头,嘴中重复着。“微臣失职,还望陛下严惩!”
皇帝面无表情地问道:“我长姐的床榻睡着如何?竟然令你忘了效忠的人是谁?”
钟立顿时瘫软在了地上。“陛下……”
“既然你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胡乱上榻,就赐宫刑流放西关三十年!男子皆斩首,女子没入奴籍,永世不得脱籍!”
“陛下饶命啊……”
“拖出去!”皇帝发了话。“当着所有大臣的面宣读此项旨意!”
钟立像条死狗被拖了出去。
姬菑被宣了进来,皇帝将人连降四级,赶到了最偏远的田州去了。
周凌霜是最后被宣进来的。
“父皇。”
“你居然变得如此心狠了。”
“儿臣一向心狠,父皇难道忘了儿臣说过的话吗?”
皇帝沉默片刻。“或许当年我不该将你留在京城,让你与长姐走得过近,导致如今你这般难驯。”
周凌霜盯向我。“皇后可真是好命,躺在我母亲亲手调教好的男人怀中享受着本该属于我母亲的荣耀,真真令人羡慕。”
“……二皇子殿下今天这般行径,当真辜负了昭淑妃……”
周凌霜笑了起来。“母亲毕生所愿就是我能登临大宝。”
“凌霜,你太令我失望了。”皇帝打断了我们的对话。“你离开京城吧,玉州便是你的封地了,带着你的亲眷走吧,没有朕的命令,一旦踏出封地,立刻废为庶人。”
周凌霜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父皇……你要为了个死胎如此重罚我?”
皇帝额角的青筋蹦出。“那是你的亲生兄弟!”
“我只有平阳一个妹妹!”
“滚!”皇帝随手拿起手边的玉如意砸了过来,周凌霜额角流出血来。“出去跪着!”
元佑长公主在午后被禁卫押送了过来。
元佑姿态优雅地跪了下去。“皇帝忘了当年谁捧你上皇位了吗?”
“长姐不了解我吗?我不喜欢分享权力。”
“但你却让李煕柔参与政事。”
“梓潼是朕的皇后,要与我共治天下。”
“凭她也配?!”元佑被气笑。“这样一个贱种,早就不知道跟他那个贱民睡了多少次了,一个烂鞋也配当皇后!”
皇帝平静道:“长姐,你要是再胡说,我就要让你接下来的余生都不能说上任何一句话了。”
元佑恨恨地闭了嘴。
“你为国朝远嫁北燕多年,且有从龙之功,朕不便重罚。”皇帝将写好的圣旨甩给她。“自去八台观修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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