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岚前几日来见我,似乎有话想对我说,但不知为何最终没道明自己的真实意图,偶然想起这件事,我便吩咐绮罗去查一查宥熙身边可是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好防患于未然。
缙云匆匆走了进来。我翻书的手一顿,问道:“怎么了?急成这样?”
缙云紧皱眉头。“姑娘,四皇子殿下生了痘。”
我大惊,连忙追问道:“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此时才来回禀我。”
缙云跪下道:“姑娘冷静,四皇子殿下得病来的太快了,一夜之间就病的很严重,事有蹊跷啊。”
我冷静下来,宫中已经有十来年没有出现过痘疫了,平时伺候凌淮的宫人也都是我精挑细选过的,怎会疏忽到让皇子染上痘疫,此中实在过于蹊跷了。
但当务之急是要保住凌淮,画月视若珍宝的孩子,也是她在这深宫中唯一的慰藉了。“召集御医院所有御医,前去会诊,隔离袁充容所在的永兴宫,宫殿每一处都要焚烧艾草,附近的几所宫殿都要每日都要前去御医院问诊一次,且随身都要携带艾草香包,来往皆由宫中侍卫护送,远离人群,吩咐御厨腾出一间专门烧制驱疫草药的屋子来,筛选宫中得过痘疫之人,调入永兴宫中随时备用。”
“是。”
紫筠面带恐惧的看向我。“姑娘要去永兴宫看望四皇子殿下与袁充容吗?”
我抚上肚腹,轻叹一口。“即便我想去,但我也不得不为我腹中的孩子考虑。”
紫筠略微舒了一口气。“水痘这种病传染性极强,姑娘不去是对的,德妃娘娘可以应对的。”
倏璇也有自己的孩子,估计对水痘这种病也要避讳几分,宫中没有孩子且能力与手腕都不弱的人,我仔细想了一圈。但最终想到画月与二皇子的事,万一被有心之人翻出蛛丝马迹,那可真是要了人的老命,于是我只好歇了寻旁人代理的想法,只能亲自上阵了。
皇帝听了这件事,颇为不赞同道:“你腹中还有孩子,水痘这种事还是要避讳些,朕也问过御医了,凌淮的水痘并不重,三四个疗程后,便可痊愈。”
反胃感涌了上来。“当年是臣妾一时胡涂,才害得倾秋妹妹落到如此境地,陛下,我想补偿她。”
皇帝抬眼看了我片刻,最终道:“罢了,你既然姊妹情深,我也不拦你了,但是你只可在外手握全局,不可入永兴宫,明白吗?”
我起身行礼。“多谢陛下。”
倏璇牵着怀悠前来看我,怀悠扎着双平鬟,头上戴着倏璇最爱的桃花发簪。“娘娘怀有身孕,画月的事还是交给我来吧。”
我摇头。“不可,画月本就因为当年我举荐之事一直有心结,此时正好拉拢,若推给旁人,画月说不定就会反水,万事小心为上。”
“可此事来的太过突然,根本就是冲着娘娘腹中的孩子来的,娘娘真的不担心吗?”怀悠在殿外跟朱颜做着翻花绳的游戏,日光洒在她们身上,院中的蝴蝶停在了怀悠的桃花发簪上。“画月想来也不是那么不通情达理的,宫中局势怎会看不清,娘娘不要多虑,还是将这件事交给我吧。”
我叹道:“其实我还有另有一件要事要交给你。”
“什么事?”
“罗昭仪前几日向我求了恩典去探望都尉,但我总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同寻常的味道,但是罗家内事我知之甚少,恐会打草惊蛇,所以还要劳烦倏璇多多费心了。”
倏璇便也只好应道:“如此,我便盯死罗毓?就是了。但娘娘……若是觉得力不从心或者有任何不对的地方可千万要告诉我,不要硬撑着,否则……”
我安心一笑,道:“放心,宫中什么风浪我没有经受过,难道还会怕这些。”
绮罗在傍晚的时候,进到内室见我。
眼神一直漂浮不定,神色也是犹犹豫豫的,我见状笑道:“什么不得了的的事,值得你如此犹疑?到底发生什么了?”
绮罗靠近我,在我耳边道:“林枚与若岚分桃断袖了。”
我震惊得说不出来话。
见状,绮罗尴尬地摸摸鼻子,道:“姑娘,这件事若传扬出去,对太子殿下的名声可是极为不利啊。”
我头疼起来。“明日去将二人叫来,我要仔仔细细盘问。”
“是。”
皇帝见我心不在焉的模样,道:“可是倾秋那里出了什么问题?还是身体不适?”
我能说是东祁族的天骄跟你的重臣儿子搞在一起了吗?但想想便算了。一出口,恐怕就要天子之怒,伏尸百万了。
“没事,就是近日读到《通史》,颇有感悟罢了。”
皇帝笑了。“哪里让你感悟如此之深了?”
我试探性答道:“前朝高宗太子与伶人分食红豆粥,引起朝臣不满,导致太子被废,伶人被夷三族。”
皇帝看向我的眼中多了层深意。“你是在指向什么吗?”
天啊,皇帝不会知道吧。我心中惊惧到了极点,但还是笑道:“只是觉得那太子为何要如此招摇,不仅害了自己也害了旁人,落了个千古骂名。”
皇帝懒洋洋地换了姿势,用手撑着头看我。“这种事情,历朝历代都有,尤其是皇宫贵族之间,有一段时间甚至颇为流行,若是寻常人家便也罢了,但偏偏身在高位还如此不知收敛,只能说死得不冤。”
话毕,皇帝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来,自顾自道:“话说我那个二哥也喜欢这些……”
我吃惊地看着皇帝。“鄄城王有这方面的兴趣?”
“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经过藏书房的时候,偶然听得深处有些异常,便寻了过去,然后……”皇帝笑出了声。“二哥抱着那人,口中不住的乱叫。”
我沉默片刻,艰难道:“鄄城王是……”
皇帝笑得更大声了。“没错,下面那个。”
“鄄城王不是娶妻了吗?”
皇帝简直要笑抽过去。“什么妻子,那是二哥情人的备用,哈哈哈,因为二哥有时会被先皇派到地方去体察民情,那的妻子是那人临时宣泄用的。”
天雷滚滚啊……“那好歹是个贵女,就甘心……”
“哈哈哈,别提了,贵女玩得可开心了,后来还因为那人多喜欢二哥,吃了好大一场醋,险些捅到先帝那里去,还是二哥托了自家母妃劝住的。”
我已经被雷到说不出话来了。
皇帝笑够了,将我抱住。“这些事情,一想起我就忍不住。”
“陛下对这种事情看来是司空见惯了。”
“你是不知道我那些兄弟一个个的有多奇葩。”皇帝蹭蹭我的额头。“等你全了解过了,日后就不缺笑料了。”
凌淮的水痘终于控制住了,许御医向我禀告:“再有几服药下去,四皇子殿下的病就能彻底好了。”
我说了些表扬御医辛苦的话,又许诺等四皇子病好之后,定当厚赏,终于将人打发走了。
就在我以为事情就会这样过去之时,大哥那里却传来了我此身最不想听到的消息。长姐因为崔勃的负心,在生下芨荷后选择自尽。
听完这个消息,我眼前一黑,腹中阵阵疼痛。
紫筠扶住我,急切道:“娘娘千万保重,身体要紧啊。”
我攒紧了心口的衣裳,努力想要压下这阵阵的心痛,却只是徒劳,长姐死了,唯一愿意为我一争的长姐死了,五妹远嫁西关,长姐殒命泰州,我身边的亲人一个个都在离我而去。
意识模糊前,我听见了朱颜的惊声尖叫。
梦中又是天元十二年的初雪,我跪在祠堂门前,口中不住地念着李家家训。
祠堂内传来长姐与父亲的争吵声。“在妳眼中,我们永远都不是人,永远都是你的工具,逼死二妹不够,你还要逼死多少人才满意!”
“我是你父亲。”祠堂内传来桌椅倒塌的声音,我便知道父亲又动手了。
“你有本事就打死我,送我去见雨薇。”
一阵阵惊心的木头敲击肉体声传来,我心中愈发痛苦。“李冀,今日你如果非要逼迫小晞答应的话,那么我便嗑死在这里,圆了你配阴婚的愿望。”
“你敢忤逆我!”父亲下手愈发重了。“我是你老子!你算什么东西,给你吃穿不够,还敢提要求,我便是打死你,今晚拖到乱葬岗去,也没人在意!”又是一脚踢在肉体上的声音。“老子打死你!”
大哥从我身边走过,回头瞥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推开祠堂大门,道:“父亲,失了体面了。”
“这贱蹄子我打不得了吗?”
“父亲,崔家那个人很喜欢她,还是别让人家难堪了。”
风雪灌进祠堂,大哥的声音开始虚无缥缈起来。“既然周承力对三妹有意,不如让三妹断了那贱民的念想,以免日后被有心之人翻出,反倒不利。”
父亲给了我两巴掌。“你去断他的念想。”
我垂眸不语。
大哥见状冷漠道:“三妹,你可要想清楚,此时你还能凭借你未来夫婿的面子为那贱民求一条活路,若是那周承力突然对你失了兴趣,你觉得那贱民会是什么下场?”
长姐奄奄一息地趴在祠堂中央,冲我摇头。
容哥哥,原来相爱并不能阻挡千难万险。
我听见风雪吹散我的话。“好……”
长姐痛苦地闭上眼,转过头去。
梦戛然而止,我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怎么了,我这是……眼角的泪冰凉凉地滑进我的发间。
“熙柔,梦见以前的事了吗?”
皇帝的声音,我转眼看向皇帝,皇帝眼中满是疼惜。“熙柔,都过去了,我一直在。”掌心的温热让我恍惚,我这一生的欢愉都戛然而止在那个风雪夜,容哥哥远走,长姐如今也已经离我而去,我真的什么都不剩下了。
我起身抱紧皇帝,眼中的泪止也止不住。“陛下,我的姐姐不在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在,我会一直在。”
自从收到长姐去世的消息,我便一直精神恍惚,整日都是浑浑噩噩的。绮罗几次想要提醒我什么事,我都无心再理。
皇帝见我这副模样,于是便将手中的朝政大部分委托了朝臣,整日陪着我,生怕我有一点闪失。我愣愣地看着皇帝,冷漠地想他究竟是在乎我呢?还是在乎我腹中的孩子,如果我不是皇后,不是他百年之后可能会掌管江山朝政之人,他还会这般对我好吗?
一日清晨,皇帝带我去御苑中散心看风景,我默然顺从。
我坐在凉亭中,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突然一道粉色身影吸引住了我。那人怎么有些眼熟?我看向朱颜,朱颜皱眉思考片刻,即刻禀告道:“陛下,打理木槿花的宫女不对,还请婢子捉拿她。”
“有何不对?”
“陛下可还记得那年太子殿下重病,刘昭容身边的贴身侍女与那宫女有几分相似。”
皇帝看了那宫女几眼,沉下声音。“永巷令居然如此渎职,去将那宫女拿下,传永巷令前来觐见。”
“是。”
皇帝拉起我。“我们回去。”
我看一眼头顶的天空,湛蓝湛蓝的,在经过月下林深时,一头狼突然从中窜出。整个队伍霎时乱作一团,皇帝抱起我飞身来到一处假山上,近身侍卫紧随其后。
皇帝喝道:“散开!王厦带人去杀了那头畜生。”
“是。”
究竟是谁在背后主导了这一切,就为了我腹中不知是男是女的孩子吗?
“昏君!”一个太监突然捡起地上陌刀冲了过来。
“陛下!”我急忙护在皇帝身前,皇帝却反手将我抱在怀中,冷冷道:“杀了他!”
身后是宫中禁卫的兵甲撞击声。“臣前来护驾!”
狼被砍杀倒地,人被写去下巴摁倒在了一旁,宫人死伤大半。回到太极宫后,皇帝一直都阴沉着脸。
“陛下心中已经有了人选对吗?”我奉上一碗清茶。“要严惩吗?”
皇帝结果浅啜了一口,便放在一旁。“我没有想到,长姐居然会如此心狠手辣。”
皇帝还是想保二皇子啊。“长公主殿下深得爱戴,且陛下觉得能查到哪里?”
皇帝苦笑一声。“至多查到那个男宠那里。”
“钟将军?”
“没错。”
眼前的汤药总让我觉得不舒服,但御医已经叮嘱过要好好喝药,否则孩子便有些危险,我只好强忍不适喝了一小口,便放到一旁。
“哐当”一声,屏风被来人推到在地。
我大吃一惊,看向来人。“陛下?怎么了?”
皇帝满头大汗,急匆匆地问道:“你喝了那药了?”
“一小口……”我低下头,浅绯的衣裙已被彻底染红,皇帝冲过来扶住我。“熙柔……”
“孩子……”我喃喃一句,便彻底晕了过去。
读书三件事:阅读,收藏,加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