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同一柄锋利而冰冷的剑,穿透柴房顶上经年累月的破洞,斜斜地钉在林昭盘坐的草席前。
一缕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游,如同被无形之手搅动的星屑,发出细微的嗡鸣。
指尖划过草席,粗糙的草茎摩擦着掌心,留下火辣辣的触感,而那片尚有余温的灰烬,正微微烫着他的指腹——那是引来青芒的残符余烬,像一颗将熄未熄的心脏。
他左臂上,那片被毒素侵蚀得如同焦炭的溃烂血肉,此刻竟已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黑色血痂,丑陋而狰狞。
痂面干裂,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皮肉,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痂下,那丝自残符中意外引来的青色光芒,正像一条温顺的幼蛇,在他枯竭的丹田气海中缓缓游弋。
它每流转一周天,便有一缕微不可察的黑气被从血肉深处逼出,顺着经脉流向四肢末梢,最终消弭于无形——那黑气逸出皮肤的瞬间,带着一丝腥腐的焦味,钻入鼻腔,令人作呕。
林昭缓缓睁开双眼。
刹那间,整个世界在他瞳孔中分崩离析,又以一种全新的形态重组。
构成万物的不再是实体,而是一根根、一缕缕明暗各异、粗细不同的光丝。
屋梁上那片顽固的霉斑,在他眼中化作一蓬深绿色的藤蔓,正贪婪地吞吐着阴湿之气,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滋滋”声;墙角那张破旧的蛛网,每一次微小的振动,都会在空气中牵引出几道几乎要断裂的、淡得可怜的灵气涟漪,像风掠过水面时泛起的微波。
这便是他死里逃生后获得的能力——看穿灵气的本质。
一个半透明的界面无声地悬浮在他眼前,冰冷的文字仿佛直接烙印在他的意识里:
【新手任务发布:寻回被夺走的青鳞草。
任务奖励:经验值 10,灵气值 5】
他的指尖在身下的草席上轻轻拂过,触碰到一片尚有余温的灰烬,那是引来这丝救命青芒的符纸残骸。
一丝明悟涌上心头。
此符虽是残次品,却意外地引动了一丝天地共鸣,为他打开了一扇前所未见的大门。
若是能再成功绘制一张,哪怕是最劣质的引气符,或许就能借助这股力量,将体内余毒彻底驱除。
然而,现实冰冷如铁。
他看向角落里那张歪斜的木桌,盛放着劣质朱砂的碟子已经见底,仅剩薄薄一层暗红色的粉末,指尖轻触,便扬起一缕呛人的尘埃。
而他赖以为生的符纸,也只剩下最后三张,纸角微卷,像风中枯叶般脆弱。
希望如此渺近,又如此遥远。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嚣张的呵斥。
地面微微震颤,草席下的碎石随之轻跳。
风从门缝钻入,带来一股混杂着泥腥与汗臭的气息——是赵奎。
“砰!”
本就摇摇欲坠的柴房木门被一股巨力踹开,碎裂的木屑四散飞溅,其中一片擦过林昭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
为首的赵奎穿着一双沾满泥浆的皮靴,一脚踏碎了门槛边的一个小水洼,冰冷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草席上的林昭。
水花溅起,带着腐土的湿冷,落在林昭裸露的脚背上。
他身后,两名身材魁梧的执事亲卫一左一右,堵死了所有退路,铁甲摩擦发出沉闷的“咔嗒”声,像野兽磨牙。
“林昭,”赵奎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把青鳞草交出来。你若是识相,我还能让你留条贱命,滚去黑柴院扫十年灶火。”
林昭低垂着头,一言不发,枯瘦的手指却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紧紧扣住了身下粗糙的草席边缘。
草茎刺入掌心,带来一阵钝痛,却让他更清醒。
他的沉默在赵奎看来,无异于顽抗和挑衅。
“呵,敬酒不吃吃罚酒。”赵奎桌案应声翻倒,那半碟珍贵的朱砂“哗啦”一声尽数倾洒在潮湿的泥地里,瞬间被污水浸染成一滩肮脏的暗红——那红,像血,像泪,像他最后的希望被践踏成泥。
那是他最后的希望。
“看来,你是想尝尝我药堂的鞭刑了?”赵奎冷笑着,对身后的亲卫使了个眼色。
一名亲卫狞笑着上前,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林昭破烂的衣领,想将他如提死狗般拎起来。
指尖的汗臭与粗布的摩擦感让他胃部一阵翻腾。
就在此时,他忽然看到,林昭那只一直垂着的手,竟不知何时抬了起来。
那只手掌心向上,掌中托着一张符纸。
符纸上的朱砂线条只画了一半,笔画断裂,不成章法,分明是一张失败的废符。
然而,诡异的是,就是这样一张废符,此刻竟泛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光,几缕肉眼难辨的灵气正如同受惊的萤火虫,在断裂的笔画间仓皇缠绕,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像蛇在吐信。
“雕虫小技!”亲卫嗤笑一声,手上的力道更重,另一只手便要去夺那张鬼画符。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符纸的瞬间,林昭的双眸骤然抬起,其中没有惊慌,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然!
他的意念疯狂催动,脑海中回响起系统那条冰冷的提示规律——“符成即引灵”。
符箓完成,方能引导灵气。
这既是规则,也是束缚。
但如果……强行打破这个束缚呢?
林昭的意念如同一根钢针,狠狠刺向那张未完成符箓的核心!
他要用自己那能“看见”灵气的双眼,强行将周围游离的光丝扭曲、压缩,灌入这不稳定的结构之中!
刹那间,整个柴房内的灵气光丝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暴乱!
那张小小的、未完成的符纸,仿佛被注入了无法承受的力量,骤然膨胀起来!
断裂的朱砂线条亮起刺目的青芒,宛如一道微缩的风雷在林昭掌心迸发!
“轰——!”
一股狂暴的气浪以林昭为中心轰然炸开,带着灼热的冲击波与刺耳的爆鸣。
首当其冲的两名亲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这股巨力狠狠掀飞出去,沉重的身躯如同破麻袋一般撞在对面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后滑落在地,口鼻溢血,不知死活。
赵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踉跄后退,本能地抬臂抵挡。
狂乱的气流撕裂了他的袖口,在他手臂上留下了数道血痕,皮肉翻卷,渗出的血珠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当一切平息,那张符纸已然焚尽,化作一撮飞灰自林昭指缝间飘落,像灰蝶般在寂静中盘旋。
剧烈的震动让屋顶的茅草簌簌而下,混杂着尘土,将这片狼藉衬托得更加凄凉。
林昭的身体晃了晃,嘴角渗出一缕鲜血。
强行引爆符箓,对本就虚弱的他造成了巨大的反噬,五脏六腑都如同火烧,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胸腔深处的剧痛。
但他依旧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那看似不堪一击的脊梁,迎上赵奎惊怒交加的目光,沙哑地开口,一字一顿:
“草……也是会扎手的。”
赵奎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但他心中更多的却是惊疑和忌惮。
方才那股力量,诡异、狂暴,完全超出了他对一个杂役弟子的认知。
那绝不是寻常的符箓之术!
这个贱役身上有秘密!
“好,好得很!”赵奎怒极反笑,他指着林昭,声音因愤怒而有些扭曲,“一个贱役,竟敢出手重伤执事亲卫!来人!把他给我锁进黑柴院,禁闭三日!不给吃喝,我倒要看看,饿着他,他还能不能画出这种鬼画符!”
残存的理智让他没有当场下杀手,而是选择了更阴狠的折磨。
两名昏厥的亲卫被同伴拖走,另有人上前,用粗暴的动作将虚弱至极的林昭强行拖拽出门。
他的膝盖在泥地上划出两道血痕,粗糙的地面摩擦着溃烂的伤口,痛得他几乎咬碎牙齿。
就在林昭被拖过柴堆时,一直躲在后面的陈皮浑身瑟瑟发抖,脸上写满了恐惧,但最终,他还是咬紧牙关,鼓足了毕生勇气冲了出来,挡在赵奎面前。
“赵……赵执事!”陈皮的声音带着颤音,“林昭他……他才刚从外面采药回来,身子还弱着,您这样折辱他……就不怕药堂长老问责吗?”
赵奎的耐心早已耗尽,看也不看这个不知死活的杂役,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将瘦弱的陈皮打翻在地。
“滚!再多说一句,下一个关进去的就是你!”
“轰隆——”
黑柴院那扇厚重的铁门在林昭身后轰然闭合,隔绝了最后一点天光。
一股浓郁的腐木与霉菌混合的恶臭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鼻腔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发霉的棉絮。
他被看守像扔垃圾一样扔在最阴暗的角落,手腕被铐上了一条冰冷生锈的铁链,链子的另一头固定在潮湿的石壁上。
铁链的寒意顺着手腕,一点点侵入骨髓,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神经。
手腕上刚刚结痂的伤口,在刚才的拖拽中再度崩裂,殷红的血顺着锈迹斑斑的链条,一滴滴落在地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仰起头,靠着冰冷的墙壁喘息。
视线所及,是头顶墙壁上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裂缝。
然而,在他的灵气视觉下,那道裂缝却呈现出另一番景象。
一缕缕淡青色的气流,如同山涧中的溪流,正从那缝隙中缓缓渗入,不知疲倦地、执着地流向他身下的地底深处。
那气流的形态和波动,竟与他记忆中青鳞草的气息有七八分相似!
林昭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缓缓挪动身体,尽可能地靠近那面墙壁,将指尖轻轻触碰在冰冷的石壁上。
光丝的感应顺着他的指尖蔓延开去,穿透厚实的土石,向着那灵气溪流的源头探寻。
一丈,十丈,五十丈……
赫然间,他的感知触及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那是一个被废弃已久的地下药窖!
而在药窖的最深处,一股熟悉的灵气波动正若隐若现地传来,与那青色气流遥相呼应。
系统的界面再次浮现,上面的文字发生了变化:
【任务进度:0/1,目标物品位于地下隐蔽空间。】
原来如此。
林昭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他闭上双眼,嘴角竟勾起一抹虚弱却森然的低笑。
赵奎,你以为你关住的是一条濒死的野狗,断绝了我所有的生路。
可你永远不会知道,在这无边的黑暗里,我……能“看见”灵气的路。
夜色渐渐降临,黑柴院外的喧嚣声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林昭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静静地靠着墙,调整着呼吸,努力恢复着一丝一毫的体力。
那丝丹田内的青芒仍在不知疲倦地运转,修复着他受损的经脉。
他的意识则完全沉浸在那地下药窖的感知之中,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静静地观察着自己的猎物,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
白天的光亮彻底消失,黑暗与死寂开始主宰这片禁闭之地。
空气越来越冷,铁链的寒意顺着手腕,一点点侵入骨髓。
然而林昭的心,却在这片冰冷中燃烧得愈发滚烫。
时机,就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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