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茹盯着那张汇款单复印件,冷汗顺着脊背滑落。桌上摊开的户籍记录和法医报告像两把冰冷的匕首,将刚刚拼凑起来的逻辑捅得支离破碎。法医推断老宅地下的骸骨至少在地下埋了二十五年以上,可周晓芸母亲的死亡注销日期,清清楚楚地印在二十五年前老宅血案发生之后的年份。汇款单上模糊的年份,也指向那个时间段。
“骸骨在地下二十五年以上……但周晓芸的母亲,是在那之后去世的。”顾清茹的声音干涩,“那这几年里,是谁在给她母亲寄钱?是谁在赡养她?”她拿起汇款单复印件,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个模糊的日期栏和带“玉”字旁的收款人姓名。
“时间对不上。”霍熙言脸色铁青,他抓起法医报告又迅速扫了一遍死亡时间推定区间,再重重拍回桌上,“骸骨风化程度符合长年埋藏的特征,但户籍记录和这份汇款单,指向周晓芸在母亲去世前还活着,还在往镇上汇款!这具骸骨的身份……”他猛地顿住,目光锐利地扫过顾清茹和庄子墨,“要么骸骨死亡时间推断有重大误差,要么,它根本就不是周晓芸!”
“不是周晓芸?”顾清茹心头一悸,“可手腕上的旧勒痕……法医也确认了,符合绳索长期捆绑的特征。这和青石坳关于周晓芸的记载完全吻合!如果不是她,谁会有完全一样的旧伤?谁会被埋在顾家老宅地下?”
巨大的悖论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令人窒息。一个带着周晓芸独有特征的人死了,被埋在老宅超过二十五年。可另一个“周晓芸”,却在骸骨埋下之后,依然在赡养母亲,还在往镇上汇款。这怎么可能?
庄子墨一直沉默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敲,这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动作。他的目光在“王秀兰”的登记信息——那份外来人员名单复印件上停留了很久。“王秀兰,周晓芸的表姨……化名……”他低声自语,指尖最终停在登记住址那行字上:“镇东头靠近老槐树”。
他抬起头,眼神恢复了平日的锐利和冷静,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破了压抑的沉默:“或许,我们该去镇东头那户人家看看。”
霍熙言立刻看过来:“那户人家?王秀兰登记的临时住址?”
“对,”庄子墨点头,拿起那份名单复印件,“王秀兰,或者说,当初使用这个化名的人,在镇上落脚的地方。二十多年前的事,房东可能换了,房子可能拆了,但总归是个起点。特别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份青石坳信用合作社的汇款单,“收款人地址是这个镇,名字带‘玉’字旁。如果这个‘王秀兰’是周晓芸本人,或者至少是那个在赡养母亲、定期汇款的人,她在这里生活过的地方,也许能找到点痕迹,解释这个时间上的矛盾。或者,找到那个收款人的线索。”
顾清茹立刻明白了庄子墨的意思。那个地址,是“王秀兰”这个身份在镇上唯一的锚点。无论当时住在那里的是谁,是真正的周晓芸,还是冒名顶替者,那里都可能残留着解开谜团的线索。那个带“玉”字旁的收款人,也必然与这个镇上的人有关联。
“必须去。”顾清茹站起身,语气坚决,暂时将那个令人头皮发麻的时间悖论压在心底。谜团越诡异,就越要抓住眼前能抓住的线索。老槐树下那户人家,此刻成了黑暗迷雾中唯一可见的微弱灯火。“现在就去。”
霍熙言没有反对,迅速做出安排:“好。我让队里两个便衣在附近待命,保持通讯畅通。那里情况不明,二十多年过去,住户可能早换了,也可能……”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也可能还藏着什么。他抓起车钥匙,“我开车。”
镇东头离他们所在的临时办公点不远。车子驶过略显陈旧的街道,两旁的房屋渐渐低矮稀疏起来。车内的气氛依旧凝重,三人都在消化着那个巨大的逻辑裂痕带来的冲击。
庄子墨坐在顾清茹旁边,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紧握成拳的手上。顾清茹微微一颤,没有挣脱。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一点微弱的暖意,在这冰冷的谜团里显得格外珍贵。
“无论那具骸骨是谁,无论时间上多么矛盾,”庄子墨的声音很轻,只够她听见,“真相只有一个。找到那个地址,也许就能撕开第一道口子。”
顾清茹侧头看他,他眼底的笃定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她点了点头,反手更紧地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松开,目光重新投向车窗外。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霍熙言指着前方不远处:“前面那片,老槐树应该就在那附近。具体门牌号对不上了,得问问老街坊。”
他们下了车。这一片明显比镇中心更显破败,大多是些老旧的平房小院,墙壁斑驳。午后的阳光斜斜照下来,却驱不散这里的沉寂感。空气里飘着一点潮湿的泥土和朽木混合的气息。
霍熙言走向路边一个坐在小马扎上晒太阳的老大爷,出示了证件,客气地询问:“大爷,跟您打听个地方。二十多年前,这附近靠近老槐树,是不是有户人家,住过一个叫王秀兰的女人?外地来的,可能做点零工。”
老大爷眯着眼想了会儿,浑浊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哦,王秀兰啊……有印象,有印象。手腕上好像有道疤的那个?是住过一阵子,就在老槐树旁边那个小院儿里。”他用枯瘦的手指指向斜前方,“喏,就那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那个院儿。不过早不姓王了,那院子后来换了好几茬人咯。”
顺着他指的方向,顾清茹和庄子墨看到了那棵标志性的老槐树,虬枝盘结,树冠如盖,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紧挨着槐树,确实有一户小小的院子。低矮的院墙由青砖砌成,不少地方已经破损。院门是两扇对开的旧木门,漆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门边果然长着一棵歪歪扭扭的老枣树。
院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看不出是否有人居住。那扇门在浓密的槐树荫下,显得格外幽深。
霍熙言谢过老大爷,示意顾清茹和庄子墨跟上。他走到院门前,没有立刻敲门,而是仔细观察了一下门轴和地面的痕迹。门缝下方没有新鲜的踩踏痕迹,门环上积着灰。
顾清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看着那扇紧闭的、剥落的老木门,仿佛那后面藏着吞噬真相的怪兽。那个化名王秀兰的女人,无论她是周晓芸还是别的什么人,都曾在这里落脚。她在这里生活过,也许还在这里接收过汇款,或者联系过那个神秘的、名字带“玉”字旁的收款人。二十多年的时光足以冲刷掉太多痕迹,但直觉告诉她,这扇门后,一定还残留着什么。
庄子墨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无形的守护姿态。霍熙言已经抬起了手,屈起指节,准备叩响门环。
顾清茹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锁定那扇门。锈蚀的门环在霍熙言指节下发出刺耳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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