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茹的手指触到档案袋冰凉的牛皮纸表面,那声“准备好了”卡在喉咙里。霍熙言的目光沉甸甸地压过来,带着刑警特有的穿透力。她用力吸了口气,指尖勾开缠绕的棉线。厚厚一沓资料滑出来,纸张边缘泛黄,带着档案室特有的陈旧气息。
庄子墨已经拿起那份外来人员名单复印件,目光迅速扫过一排排名字。霍熙言则直接翻开了“青石坳”档案的第一页。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窸窣声,空气绷得像拉紧的弦。
顾清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视线落在青石坳的人口普查摘要上。这是个闭塞的山村,二十多年前的记录极其简略。她快速翻页,寻找关于周晓芸家庭的零星记载。忽然,一张夹在资料页间、明显是后来复印的旧式单据引起了她的注意。单据抬头印着模糊的“青石坳信用合作社”字样。
“汇款单?”顾清茹低声说,心脏猛地一跳。她将那张纸抽出来,小心地摊平在桌上。单据日期栏的墨迹有些洇开,但年份勉强可辨。收款地址正是他们所在的镇名,汇款金额很小。收款人姓名栏同样模糊,但那个“斜玉旁”的部首,在信用合作社更清晰的印刷体存根上,显出了轮廓——是“玉”字旁。
“玉?”庄子墨立刻放下名单,凑近细看。霍熙言也抬起眼,锐利的目光锁定那个部首。
“王字旁或玉字旁……”顾清茹喃喃道,大脑飞速运转,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名单复印件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突然,她停住了。名单中段,一个名字跳入眼帘:王秀兰。登记住址是镇东头靠近老槐树的一户人家。这个名字本身并无特别,但紧随其后的备注栏里,一行潦草的小字让她屏住了呼吸——“右手腕旧伤,疑似绳索勒痕”。
“找到了!”顾清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用力点在“王秀兰”的名字上,“名单上这个人!‘右手腕旧伤,疑似绳索勒痕’!和周晓芸的特征吻合!而且她登记的临时住址就在镇上!”
霍熙言立刻接过名单,庄子墨的目光也牢牢锁住那个名字和备注。霍熙言的手指在“王秀兰”的名字上重重敲了一下,迅速翻动那份厚厚的青石坳档案。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精准和急迫。
“王秀兰……”霍熙言翻到户籍迁移记录的复印件页,手指顺着年份向下滑动,“青石坳……二十多年前……有记录!”他的声音陡然收紧,带着一种发现关键拼图的凝重,“周晓芸的母亲,姓王。王秀兰,是周晓芸的表姨!档案里有亲属关系备注!”
空气瞬间凝固。顾清茹感到一股冰冷的电流从脊椎窜上。周晓芸,化名王秀兰,带着手腕的旧伤,以临时工的身份隐藏在顾家老宅所在的镇上!她从未正式登记在顾家的雇佣名册上,却与顾家老宅有着隐秘的、非法的联系!那笔汇款,收款人名字模糊但带“玉”字旁……
“收款人!”庄子墨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锋,“汇款单的收款人!带‘玉’字旁!镇上能接收汇款的点,邮局,信用合作社。王秀兰,或者说周晓芸,她汇款的收款人是谁?那个人,必然与她有紧密联系,很可能就是她在镇上活动的纽带,甚至……就是她在顾家需要接触的人!”
霍熙言已经抓起了桌上的固定电话,拨号的动作快得惊人。“小张,立刻查!二十到三十年前,镇邮局和信用合作社所有在职或关联人员名单,重点筛查名字中带‘玉’字旁的!要快!”他语速极快,下达着清晰的指令,随即又补充道,“同时,核实当年镇东头靠近老槐树那户人家的房东和住户情况,特别是关于一个叫王秀兰、右手腕有旧伤的女租客!”
电话挂断,房间里陷入一种紧绷的寂静。线索像一条条冰冷的线,从尘封的档案里抽出,开始缠绕、汇聚,指向顾家老宅深不可测的黑暗核心。顾清茹盯着桌上那张青石坳信用合作社的汇款单复印件,那个模糊的“玉”字旁部首像一只窥伺的眼睛。
“顾家……”她低声吐出两个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个姓氏此刻重若千钧,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一个需要隐藏身份进入顾家势力范围的女工,一个需要隐藏身份接收她汇款的收款人。这背后隐藏的,绝不仅仅是简单的雇佣关系。
庄子墨的手无声地覆上她紧握的拳头,掌心传来一点温热的力道。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那份青石坳档案,继续快速翻阅。他的目光扫过一页页关于那个贫困山村人口流出的报告,最终停留在几页法医报告摘要上。那是关于周晓芸骸骨的初步检验记录,之前被其他资料压在了下面。
他翻动纸张的手指忽然顿住,视线凝固在报告的某一栏。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眉头紧紧锁起,反复看着那一行字,仿佛无法理解。
“不对。”庄子墨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发现巨大悖论的惊疑。他猛地抬头看向霍熙言,眼神锐利得惊人,“霍队,周晓芸骸骨的死亡时间推定,报告上写的范围是什么?”
霍熙言立刻从手边的档案袋里抽出另一份更详细的法医报告复印件——那是关于老宅发现的所有骸骨的初步检验汇总。他迅速翻到属于周晓芸的那部分。“根据耻骨联合面形态和骨骼风化程度,结合土壤埋藏环境,推定死亡时间在二十五到三十年前。这与二十五年前老宅血案时间接近,也是我们之前推断她可能死于那次事件或稍后不久的依据。”霍熙言沉声复述报告内容。
“二十五到三十年前……”庄子墨重复着,指尖重重地点在青石坳档案里那份周晓芸亲属的户籍迁移记录上,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看这里!周晓芸的母亲王春梅,她的户籍注销时间,是在周晓芸离开青石坳出来打工的三年后!注销原因是死亡!死亡证明开具的时间,白纸黑字——”他猛地将那份记录推到霍熙言和顾清茹眼前,手指死死按着一个清晰无误的日期。
顾清茹和霍熙言同时看向那个日期。顾清茹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像被重锤击中。那个日期……赫然是在“二十五年前血案”发生之后!比法医推断的周晓芸骸骨最早死亡时间,还要晚上好几年!
霍熙言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一把抓起那份法医报告,目光死死锁定在死亡时间推定的区间数字上,又猛地看向户籍记录上的死亡日期。他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不可能!”霍熙言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刑警的绝对冷静,透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寒意,“骸骨在地下埋藏二十五年以上,风化程度符合。但周晓芸的母亲,在她离开村子三年后才去世!如果周晓芸在二十五年前甚至更早就死在老宅,变成了一具骸骨,那她母亲去世前,是谁在给她母亲寄钱?是谁在赡养她母亲?那份汇款单!”他猛地指向桌上那张信用合作社的复印单据,“日期!汇款日期!”
顾清茹的心跳如擂鼓,她几乎是扑过去抓起那张汇款单复印件。单据上的日期栏虽然墨迹洇开,但年份……那个模糊的年份数字,在信用合作社清晰的印刷体格式下,隐隐约约,指向的竟也是周晓芸母亲去世前的年份!时间对不上!完全对不上!
法医说周晓芸的骸骨在地下埋了至少二十五年。但记录显示,在二十多年前,在她母亲去世前,还有一个“周晓芸”在往镇上汇款!那么,老宅地下发现的那具带着旧勒痕的骸骨,真的是周晓芸吗?如果她是,那后来往家里汇钱、赡养母亲直到母亲去世的人又是谁?如果她不是……那具骸骨是谁?真正的周晓芸又去了哪里?她手腕上那道和周晓芸特征一模一样的旧勒痕,又作何解释?
巨大的逻辑裂痕像一道深渊,在三人面前豁然撕开。之前所有看似指向顾家的线索,此刻都在这诡异的时间悖论前摇摇欲坠,反而将真相推向了更加深不可测、令人毛骨悚然的迷雾之中。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三人沉重压抑的呼吸声。桌上摊开的档案纸页,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陈旧的、令人不安的微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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