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檐角那滴水终于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开,像碎了的玻璃碴。我靠着墙,把帆布包重新扎紧。手指碰到内衬里的炭条,那三横一竖一点的印子还在。江底的冷气顺着腿往上爬,手背上的裂口不抖了,只是沉,压着块铁似的。
七点整。金陵东路“浮生咖啡馆”的铜铃响了两声,我推门进去。靠窗第三桌,一个穿阴丹士林旗袍的女人低着头,搅着茶杯。指甲缝里透出点暗红,是凤凰牌墨水干了的颜色。我没坐,只把《夜航船》翻开,停在第三页。她抬眼,茶匙放下,蘸着茶水在桌布上画了三条线。
“北线走苏州河货栈,夜里十一点换驳。”她声音不高,“中线是法租界书店链,每天下午三点有送书车。南线从百乐门地下道,接头人穿红鞋。”话完,袖口滑出半截钢笔,笔尖顿了顿,又补一句:“渡边的人,盯上古玩街了。”
我合上书,塞进包里。出门风又起,湿纸片贴在脚边。我弯腰捡起来,半张旧报纸,印着“金条收购”。脑子里闪了一下,转身进了街角那家“瑞昌斋”。
老板戴圆框镜,见我进来,立刻从柜台底下摸出账本。我指着货架上的太湖石:“要三座,大的做镇纸,送人。”他应了声去搬。我趁他转身,手一翻,空间裂开,把一座假山整个换出来。石腹是空的,二十支拆解的汉阳造和弹药早用油布裹好,卡在里头。我抹上青苔泥浆,封口,原样放回去。交易完,我提着木箱出门,箱底压着那本《千字文》。
墨耕书店在街东头,门面窄,招牌旧。我推门进去,沈青禾正低头修图,老花镜压着一张《良友》封面。她右手小指在桌边轻轻一叩、一停、再两叩——摩斯,“安全”。没抬头,左耳的翡翠耳坠晃了晃,缺了一角。
我把箱子放柜台上:“朋友托我送的,说是镇纸。”
她伸手接,指尖擦过箱角,顿了一下,点头:“放后屋吧。”
我没动。街对面,一个穿灰呢大衣的男人站在报亭旁,夹着烟,不动。
沈青禾忽然咳了两声,耳坠又晃。我转身出门,绕到后巷,靠墙蹲下。手探进帆布包,摸到儿童鞋的鞋跟——勃朗宁还在。我盯着书店后门,等了十分钟,没人出来。正要起身,地面一震。
三辆军用卡车拐进街口。车门打开,渡边隆二下来。右手是义肢,狼牙戒指在光下闪了一下。两个特务抬着红外探测仪,直奔瑞昌斋。
我冲回前街,瑞昌斋已被围住。渡边站在店中央,探测仪红光扫过货架,停在那两座没动过的假山上。他走近,用义肢敲了敲石面,声音清脆。眯眼,回头下令:“拆开。”
我趁他们围过去,退到巷角,闭眼,把整间店塞进裂缝。砖墙、货架、桌椅,连人带物,全冻在半空。渡边举着探测仪,脸扭曲在红光里,动不了。我冲进去,掀开地板暗格,把剩下的弹药塞进夹层,空箱踢进裂缝。
趁他们发愣,我从后门溜出,绕几条小巷,到墨耕书店后门。
出来时,门开条缝。沈青禾探出半身,耳坠在风里晃。我快步过去,低声说:“中线启动,今晚十一点,货栈见。”
她点头,正要关门,我忽然盯住她耳垂。
那缺角的形状,太熟了。阿秋死前,我亲手从日军军服上剪下她的耳坠。裂口不规则,像被子弹崩过。眼前这枚,缺的正是同一块。喉咙一紧,我没说话,只从包里抽出《千字文》残页,写下“墨耕—货栈—11:00”,塞进她笔筒。她眼神微动,门关上了。
我往北走,手背的裂痕又开始发烫,但没扩散。拐两个弯,看见一辆送书车停巷口,车身上印着“良友图书公司”。司机正和伙计搬箱子,一口贴着“美术教材”标签。那字迹,是沈青禾的。
我绕到车后,借车身遮挡,打开空间,把藏枪的假山石移进那口箱子底。刚收手,车门“砰”地关上。司机点火,车轮碾过水洼,开走了。
天快黑,我回到南市死巷的安全屋。推门进去,桌上多了个牛皮纸包,没署名。打开,是半盒磺胺针剂,一张字条:“惠子托转,哈尔滨不宜久留。”字迹工整,不是她写的。
我把针剂塞进夹层,靠墙坐下。帆布包摊开,儿童鞋、铜表、《千字文》,都在。我摸出炭条,想更新记号,却发现墙上已有新划的痕——三横,一圆,一点,和江底那晚一样。但多了一道短竖,在圆旁边。
我盯着那竖线,忽然懂了。
这不是记号。
是坐标。
沈青禾没在书店等我。她早知道我要来。耳坠的缺角,不是巧合。她和阿秋,认识。甚至,可能不止是认识。
我抓起包往外走。刚到巷口,远处传来枪声。不是零星打,是扫射。我拐进窄弄,贴墙走。前方十字街,送书车翻在路中,箱体裂开,纸张散了一地。几个便衣特务正往车上泼汽油。
我冲出去,刚到街心,背后传来金属摩擦声。回头,渡边隆二站在屋顶,义肢高举,狼牙戒指对准我。他嘴动了动,没出声。但那手势我认得——731的清除信号。
我转身扑向送书车,打开空间,想把整辆车吸进去。刚启动,手背裂痕猛地撕开,血顺着袖口流下。撑不住。车只抬了半尺,又砸回来。
特务点着了火。火苗爬上纸堆,封面上的《良友》女郎在火里扭曲。我扑上去用手拍,烫得钻心。忽然,一只戴手套的手伸过来,把整叠燃烧的纸卷扔进裂缝。
我抬头,沈青禾站旁边,老花镜裂了条缝,右手小指还在抖。
她没看我,只低声说:“北线断了,中线还能走。”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支钢笔,旋开笔帽,里面藏着一节胶卷。
“阿秋留的。”
她递给我。
笔身刻着一行小字:替我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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