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巷口熄灭时,我正把沈青禾塞给我的钢笔攥进掌心。笔身刻着“替我活着”,字痕被血和汗磨得发亮。送书车烧成了铁架子,纸灰像黑雪落在断墙上。我靠着砖缝滑坐在地,帆布包压在肋下,左肩的弹孔还在渗血,一滴一滴砸在包口那双染血的儿童鞋上。
我没动。远处有狗叫,是日军巡逻队的信号。我数着呼吸,等血流慢下来。然后摸出炭条,在墙根画了三横、一圆、一点——和江底那晚一样。只是这次,我在圆边加了短竖。坐标。不是记号。
天快亮时,我翻过南市废墟的断梁,往北郊走。手背裂痕发烫,但没裂开。包里还有半盒磺胺,两支拆解的汉阳造零件,以及老张的名字。沈青禾递出胶卷那刻,我就认得那笔迹。报社老张,十年前和我一起蹲在卢沟桥头画速写的那个老张,没死在南京,也没死在武汉,他活到了今天,活进了这张胶卷的暗码里。
我在郊外坟场边找到他。他躺在炸塌的榆木棺材旁,左腿断口处露出焦黑的木桩,赵连长留下的炸药引信缠在桩头,半截还在冒烟。他脸上盖着块破布,我掀开,是《平津日报》的残页,印着我去年写的战地通讯。他右手紧攥着,我掰不开,只好用炭条撬。掌心里是一卷绷带,上面用墨画了三横一竖——和《千字文》残页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我撕下他袖口一块布,裹住自己的左肩。然后从包里取出青霉素针剂,掰开,推入他颈侧。他咳了一声,眼缝里透出光。
“砚舟?”声音像砂纸磨铁。
“是我。”
他抬手,想碰我脸,没够着。“中线……断了。你还能走?”
“能。”
他喘了几口,从怀里摸出个硬皮本,封皮浸了血。“渡边……每天七点半到八点一刻,走乍浦路桥。换岗空窗……四分钟。”他指了指本子内页,“我记了三周,从没差过。”
我翻开,每页都画着时间表,密密麻麻。最后一页写着:“虹口医院,19:00。”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新添的:“别信周三的墨水铺。”
我抬头:“霞飞路那家?”
他点头,嘴角扯了一下:“周慕云的人……换了老板。”
我合上本子,塞进内袋。然后从儿童鞋里抽出勃朗宁,卸下击锤簧。金属冷得发青,我把它缠上引信残端,接进榆木腿里的雷管。导火线太潮,得靠机械簧片弹发。我试了三次,才让弹簧卡进触发槽。
“你走。”老张撑着坐起来,“我去桥下接线。”
“你伤成这样。”
“我比你熟。”他冷笑,“十年前你在报社写稿,我在桥下埋过地雷。”
我没再争。他爬起来,拄着半截木腿,往桥墩方向挪。我躲在货栈残墙后,盯着桥头岗哨。七点二十八分,日军换岗,两队人交接,刺刀碰出火星。老张趁机滑进桥底,身影消失在水泥柱后。
三分钟后,桥面震动。一列军需车驶来,车皮印着红十字,但轮轴压得极沉。我知道那不是药品。是毒气罐,或是子弹,或是731的新实验品。
七点三十二分,桥下传来金属咬合声。
我闭眼,启动空间。裂缝在掌心张开,像一道竖立的伤口。我锁定列车第二节车厢底盘,准备吸入。可就在裂缝触及车体的瞬间,老张那边的引信没响。
我睁眼。桥下没人出来。
我咬牙,再次启动。裂缝扩大,车体微微上浮。可就在这时,桥墩后传来枪声。一发,两发。接着是闷哼。
我冲出去,贴着桥基爬行。桥下,老张趴在地上,左肩血流如注,右手还抓着导火线开关。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我没听清。然后他猛地推我一把,自己翻身压向引信接头。
轰——
桥体猛地一震。铁轨扭曲,列车脱轨,车皮翻滚着撞上河堤。火光冲天而起,红十字标识在烈焰中卷曲、剥落。我被气浪掀翻,后背撞上石堆,玉镯在腕上震得发烫,手背裂痕渗出血丝。
我爬起来,顾不上伤。启动空间,将三箱磺胺从包里取出,锁定游击队据点地窖。箱子刚消失,一股剧痛从右腿传来——地窖里有伤员断腿。我跪了一下,撑住墙,才没倒下。
火场边缘,老张还在动。我扑过去,想拖他走。他摇头,从怀里掏出那个笔记本,塞进我衣服内袋。血顺着他的指缝流,把封皮上的“渡边”二字晕成一团暗红。
“走……”他喘着,“别停。”
远处传来摩托声。日军增援来了。
我背起他,往防空洞跑。他在我背上咳血,声音断续:“虹口医院……不是看病……是见人……每周三……七点……穿白大褂的……不是医生……”
我冲进洞口,把他放下。他抬手,想摘下眼镜给我,手却停在半空。然后慢慢垂下。
我坐在他身边,手探进内袋,摸到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多了几行新字:“别信周三的墨水铺。他们换了门锁,换了招牌,连墨水都换了牌子。但砚舟,你每周二去,他们记着。”
我合上本子,贴肉藏好。
洞外,火还在烧。列车残骸冒着黑烟,日军在河堤上拉起警戒线。我靠着洞壁,左手食指蘸了血,在膝盖上画了三横、一圆、一点,再加那道短竖。然后用炭条拓下笔记本里的时间表。
七点三十分,乍浦路桥。
虹口医院,十九点。
周三的墨水铺,换了老板。
我摸出最后半支青霉素,掰开,推入自己颈侧。针尖拔出时,一滴血落在笔记本封皮,正好盖住“渡边”二字。
我站起来,把帆布包重新扎紧。儿童鞋、铜表、《千字文》,都在。我伸手进空间,确认三箱磺胺已落地。地窖里断腿的痛感渐渐消退。
走出防空洞时,天已大亮。我沿着河岸走,绕开主路。拐过第三个弯,看见一辆送药车停在路边,车身上印着“仁济药房”。司机在抽烟,烟头明灭。
我走近,车门忽然打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下来,手里提着药箱,口罩遮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看了我一眼。
我没动。
他抬手,摘下口罩。是沈青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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