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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德宫-

御前奏对·暗涌·

亮堂庄重的御书房内,龙涎香缭绕。

大周皇帝盛裕端坐于紫檀案后,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眉如利剑,眸似寒星,下颌线条刚毅如刀削,不怒自威。他身着玄色绣金常服,指节轻叩案上密折,目光沉沉地望向下方垂首而立的柳尚权。

“丞相收了个好儿子。”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萧九道此次陇西平叛,功不可没,朕该好好赏他。”

柳尚权微微一笑,拱手道:“陛下过誉了,犬子不过是侥幸碰着罢了。” 帝王眸色微深,面上不显,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划:“侥幸? 丞相谦虚了。”

柳尚权笑而不语。

顷刻,门外传来太监的一声呼报“萧九道,兵部侍郎谢景昭到---”殿外随即传来脚步声,谢景昭与萧九道并肩而入。

萧九道身着一袭墨色黑袍,腰间悬着柄古怪细剑,面上笑意懒散,不经意一瞧,眼底暗藏锋芒。谢景昭则一身素白,眉目清冷如霜,仿若谪仙般姿态端正,不卑不亢。

二人一黑一白,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上形成强烈的反差。谁也不知道,这二人未来将会是翻滚大周局势的顶梁。

“臣,参见陛下。”二人齐声下跪行礼道。

皇帝抬眸,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淡淡道:“平身罢。”  最后注视在萧九道身上,就在刚刚,萧九道走进来的那一刻,他恍惚间好像感觉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谁的影子,但年岁久远,他忘记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一旁的柳尚权敏锐捕捉到了陛下这一举动,脸上不明地暗了暗。

待二人起身后,皇帝盛裕看向萧九道,语气缓和几分:“九道,陇西之事,你做得不错。”

萧九道勾唇一笑,拱手道:“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皇帝颔首,又似不经意间问:“朕方才听下面人说,你与谢爱卿在街上似闹出一些不愉快?”

萧九道笑意不减,继续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回陛下,不过是些小事罢不值一提,谢大人光风霁月,怎会与臣有龌蛆。”  说完后,还将笑脸转向旁边的谢景昭。

一旁的谢景昭闻言,眸光微冷,并未言语。

萧九道心中暗爽,就知道这家伙不会与自己在殿上争论这个,那么接下来,就要进入正题了。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密函,双手呈上:“陛下,臣此次陇西之行,发觉匪患久未平定,实因背后有人暗中勾结。”

皇帝身侧的刘公公赶忙将其奉上。皇帝接过密函,展开一看,脸色骤然阴沉。

那密函上赫然清清楚楚罗列着几名朝廷命官与陇西匪首往来的证据,包括银钱交割的账目。

殿内霎时一片安静。

半晌,皇帝慢慢合上密函,语气莫测:“此事,朕会彻查。”

一旁的柳相眼底晦暗不明地闪了闪,而萧九道则低着头,嘴角不易觉察地微微上扬,

“京城的好戏,要开场了”。

但对于一直悄悄侧眸注意着身侧人的谢景昭来说,萧九道的那点小动作怎么可能逃得过他的法眼。只看到他唇角那细微的变化,谢景昭心中就有了大致的猜测,只怕,那封密函不简单。

谢景昭抬头看了看座上的柳尚权,指不定,这事也有柳相的手笔。

待柳尚权与萧九道退出御书房,皇帝却独留谢景昭一人在内。

“爱卿,”皇帝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朕问你,你觉得……萧九道此人如何?”

谢景昭抬眸,对上皇帝审视的目光,沉默片刻,方道:“萧九道行事果决,手段凌厉,确为能臣。” 闻言,皇帝指尖轻敲案几,似笑非笑:“仅此而已?”

谢景昭神色不变,继续说道:“但此人城府极深,所图非小,陛下用他,需多加防备。”

皇帝听完忽然轻笑一声:“景昭啊景昭,朕就欣赏你这般公正。”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向远处巍峨大气的宫墙,缓缓道:“萧九道确是柄利剑,用得好,可斩奸佞;用不好,恐伤自身。”

谢景昭垂眸:“陛下圣明。”  皇帝转身,目光锐利如刀:“朕要你,盯紧他。”

谢景昭抬眼,与皇帝对视一瞬,拱手应道:“臣,遵旨。”

与此同时,宫门外,柳尚权与萧九道并肩而行。

“陛下留谢景昭独对,想必是要有所动作了。”柳尚权低声道。

萧九道闻言不以为然:“义父无需忧虑,毕竟,我们才是持棋者。丞相只需在一旁安心观谋棋局的走势即可。”

柳相瞧了眼身侧那年轻人帷幄有余的样子,到底扯了扯嘴皮子,

这小子,如此狂妄,怕是到最后怎么死得都不知道。不过,他就是欣赏这人身上的那鼓没来由的对一切势在必得的劲儿,在他身上,柳尚权窥到了自己年轻时的迹象。

其次,还是个天涯亡客。

柳尚权状是不经意间摇摇头,接着说到,“别太张扬,一回来就和谢家杠上,弄得满城风波,若不是因为本相,你以为你如何还能在此京城立足。”

萧九道听完后却不以为意,把玩着腰间玉佩,轻笑道:“谨记义父教诲,但相爷为什么会觉得是我先找他们麻烦呢?”

“草木皆兵罢了。”

柳相愣了下,他没料到萧九道会这么回答。

萧九道到底给了他一个承诺:“总之,我会一定会让您满意的,在此之前,丞相不防先帮我想想,陛下打算赏我个什么官职。”

柳尚权侧目看他,并没有正面回答他:“你久不到相府,今日时辰恰好,晚间便去坐坐吧。”  说罢,不待萧九道反应,大步走开了。

萧九道却仍未离去,他在此处停略了片时后,忽得缓缓转身,身后曳地的长袍扫过玉阶,抬眼时,廊柱上盘踞的鎏金蟠龙正映着天光,刺得人微微眯起眼。

而那朱门下,却赫然立着一人,白衫衣摆似被晚风轻轻托起,斜阳西沉,余晖如蜜,漫过他素白的袍角,将衣袂镀上一层浅金,似雪地里融了琥珀,清冷中仿若透出暖意,像揉碎的片片朝霞披在他坚毅的肩上,而暮鼓正从远处荡来。

谢景昭。

他也看到了萧九道,两人在半空中相撞,谢景昭的眸中像盛着一潭无底冷彻的平湖,那里面暗藏的是萧九道猜不透的思绪;而谢景昭,却见几十步前的那厮货,漫不经心地朝他一笑,那笑中却满是挑衅和由内而外的自信。

萧九道,你有何乐呢?

即使在很多年后了,每当谢景昭偶尔回想起宫门前相遇的那一幕,总是会先忆起这句话,这是他一直都埋在心里的想法。

随即,萧九道便转身,不再滞留,大步流星离开了。

他边走边想起,自己刚才停下来的那一瞬,脑海里思索的是,该如何让陛下将他安排的离谢景昭更近一些呢?

不过,他还是决定先行一趟惜春楼再做打算。

而他并没有注意,宫墙侧弯之处,此时正悄然立着一人。来人身着锦缎华袍,玉簪斜插,金丝缀鬓,云鬟雾鬓间青丝如瀑。其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凝波,唇染樱桃之色,顾盼间,是风华流转。虽只薄施粉黛,却已是倾国之色,通身一派天家气度,雍容清华,如玉如琢。

而她身侧随侍的婢女垂首恭立,但闻女人微微侧首,柔声相询,声线似春风拂过琴弦。小丫鬟应答清脆,如珠落玉盘:“回长公主殿下,那位定然是近日名动京城的萧公子,萧九道了。奴婢认得他腰间所佩之玉。”

盛茗闻言,再度抬眸望向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如剑如松,孤直冷峻,竟似有一笔无声之墨,在她心纸上轻轻划过一道痕影。“萧九道么……”年轻的公主唇间轻轻衔着这个名字,似品茗,似沉吟,每个字都在舌尖细细辗转。

片刻后,她望向永乐殿的琉璃瓦,琉璃瓦在夕阳下流转着璀璨金光,她这才缓缓忆起此行初衷。敛衣转身,环佩无声,裙裾轻拂过青石路面,沿着朱红宫墙缓缓前行。每一步都踏在光阴交错处,既是去见皇兄,亦是走向一个未知的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