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热闹繁华的京城里冒出了件新鲜事,柳相爷三年前认的那位义子-萧九道,要回来了。
大周承平十二年春,长安城西的谢府朱门洞开,满庭梨花簌簌如雪。
“二公子!您慢些——” 一声清朗的笑声划破晨雾,谢景玚纵马掠过回廊,玄色锦袍翻飞间露出腰间一柄鎏金错银的短刀。他忽的勒马回首,冲身后追赶的仆从眨了眨眼:“今日那姓萧的归京,兄长不去瞧热闹,你们也不去?”
檐下阴影里,谢景昭一身素白长衫垂落如霜,立于阶前,衣袂间无风自动,似山巅终年不化的雪,又似寒潭映月的清光。 日光斜照时,那白衣镀上一层极淡的银辉,衬得他眉目如墨,唇色如刃。腰间一枚玄玉压着衣摆,黑与白的界限分明,恰似他这人——清冷自持,不容半分僭越。
他坐在一把长椅上执一卷兵书静读,闻言指尖无意识地微顿。他未抬眼,只淡淡道:“萧九道是柳相义子,非你该招惹的人。”
“偏要招惹!”谢景玚翻身下马,顽皮地用靴尖踢起一片落花,“听说他三日前独闯陇西匪寨,一人一剑挑了七十二寇——此等人物,兄长难道不好奇?”
谢景昭终于将视线缓缓从兵书上挪开,抬眸望着自己的胞弟。
那一瞬,满庭春色仿佛凝在他眼底。“好奇。”他合上书卷,忽然轻笑,“但你要记住,狼崽是养不熟的,还会咬人。”
听到自家兄长难得与自己意见相同,谢景玚格外地高兴,可下一秒,便听到兄长冷酷的声音接着传来:
“恒颂,你若再像上回纵马砸了御赐之物,父亲应该不介意让你再跪几日祠堂。”
听到被喊自己字的谢景玚听到这儿简直是当场石化,没办法,每每他对上谢景昭那冷冷冰冰凉凉透透的眼神时,总会不自觉地有点认怂。。。
但,并不防碍他去找萧九道的茬,毕竟,那可是丞相的人。
-----长安城东市,人声鼎沸,商贾云集。忽然可望见远处一片尘土飞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人群瞬间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只见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疾驰而来,那马背上的人一袭墨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形制古怪的细剑,剑鞘漆黑如夜,仅在日光下偶尔闪过一道冷冽的寒芒。
“那是谁?竟敢在闹市纵马!”有人惊呼。
那马上之人闻言,唇角微扬,风轻狂地扬起他的发梢,前额的发丝虚虚遮盖住眼眸,非但不减速度,反而猛地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踏过街边摊贩的布幡,惊起一片哗然。 这人,连马蹄声都透着张扬 。
“萧-九-道。”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三个字,声音不大,却让周遭人们似寒铁坠地,铮然作响。
——萧九道归京了。
三日前,陇西匪患平定,朝廷论功行赏,萧九道之名一夜间传遍长安。人人都道,这位萧家嫡长子自幼离群索居,性情孤僻,却在陇西一战中单枪匹马挑了七十二寇的老巢,手段狠辣,不留活口。
而今,他回来了。
——带着一身血腥气和满城风雨。萧九道勒马停在朱雀大街中央,四周百姓噤若寒蝉,无人敢上前。他漫不经心地扫视一圈,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皆低头避让,唯恐惹祸上身。
“萧大人。”街头忽地冒出一名锦衣少年策马而来,一看就是个放在富贵汤里养的公子哥,笑容璀璨如阳,腰间鎏金错银的一柄短剑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萧九道挑眉:“哦,是吗,你哪位?”
“谢景玚。”闻他傲慢的口吻,少年扬眉一笑,丝毫不惧他周身冷意,“谢家次子。”
萧九道眸色微深。
谢家。这京城也就只有那一家姓谢的了。我那位好义父最想拔除的眼中钉。
他忽的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原是谢小公子,不知谢小公子拦我的路,是想试试我的剑?”
谢景阳尚未答话,忽听一道清冷嗓音自身后传来—— “景玚,退下。”
人群立即如潮水般分开,一袭白衣的谢景昭缓步而来,眉目如画,气质如玉,腰间一枚玄铁虎符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萧九道眯起眼,又来一个家伙。
谢景昭。 谢家嫡长子,朝中最年轻的兵部侍郎,清冷自持,不近人情。 ——也是柳尚权口中“一块最难啃的骨头”。
萧九道心道,看来他今日回京没看黄历,谢家这一个两个的都迫不及待要往他跟前凑。
既然如此,那他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两人目光相接,空气似凝滞了一瞬。 萧九道嘴角勾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眼里充满戏谑和挑衅,带的几分漫不经心;谢景昭的目光则如一滩深潭般冷静自持,仿佛要看透眼前人的灵魂,令人不由寒颤。
“萧大人。”谢景昭淡淡道,“闹市纵马,按律,当罚。”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一字一顿,却足以让在场的人都不由得打一个冷颤,仿若置于冰窖。当然,这不包括萧九道他。
萧九道发出嗤笑一声:“怎么,谢大人,要拿我吗?” 他故意拉长尾音,充满暧昧,好似与谢景昭是有多么深的交情。谢景昭闻言不语,冷冷抬手一挥,数名金吾卫立刻上前。
萧九道对此丝毫不动,毫无惧意。指尖轻敲剑柄,一张脸似笑非笑:“谢大人,不妨来试试。”
满街气氛骤然紧绷,一触即发。
就在二人剑拔弩张一发不可收拾之时,一道清越带笑的声音自人群中传来,不紧不慢,瞬间打破这满街肃杀之气。
“我当是谁,原来是我二哥回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袭淡蓝色长袍的男子缓步而来,手中握一柄白色竹纹长扇轻摇,步履从容得仿佛不是在朱雀大街上,而是在自家后园赏花。 ——柳几晏。
柳尚权的嫡子,翰林院修撰,传言,是京城出了名的闲散人。 萧九道眯起眼,动作未撤,微微偏头:“柳三?”
柳几晏笑吟吟地走近到他身侧,扇骨“啪”地一合,轻轻点在萧九道欲拔出剑的手腕上:“二哥,多年不见,一回来就弄得这么热闹?”
他语气温和,面上端得云淡风轻,但他按在萧九道手腕上的力道可不似旁人看起来那么轻巧。萧九道只觉手腕上忽得一麻。他眼神一暗,阴沉地盯住柳几晏的那张晦气脸。
这家伙,还是这么阴阳怪气,令人讨厌òᆺó。
谢景昭却在一旁冷眼视之,他那刚拔出的带着锋芒的剑尖仍稳稳指向萧九道,微微侧目冷冷来了一句:“柳修撰今日倒有闲情。”
柳几晏摇头轻笑:“谢大人说笑了,下官不过是路过,见二位在此切磋,忍不住驻足一观。”
说得轻巧,可京城中有脑子的谁人不知——柳几晏此人,看似闲云野鹤,实则深不可测。俗话说得好,虎父无犬子 ,贵为丞相之子,能是什么好货。
萧九道一把收回手,懒洋洋地将身往后轻轻一靠:“既然三弟来了,不如评评理?”
柳几晏摇着扇,轻顿了几秒:“不知二哥要评何理?”
萧九道斜嘴微微一笑,抬手地指了指面前的谢景昭:“谢大人说我纵马扰民,要拿我问罪。”
柳几晏假模假样地“哦”了一声,将身轻轻一转:“那谢大人觉得呢?”
谢景昭眸光一冷,剑却并未收回:“柳修撰,要插手?”
柳几晏紧接着叹气道:“下官哪敢?”
他忽然合扇,敏锐地往那街边一指:“不过——二位再僵持下去,恐怕要耽误正事了。”
众人顺着他所指望去,只见一支禁军正朝着他们疾驰而来,为首之人高喊:
“陛下口谕!宣萧九道、谢景昭刻入宫觐见!”
萧九道不由地挑眉:“哟,这么快?”
谢景昭终于收剑,冷冷扫了眼柳几晏,最后将目光投向萧九道:“既如此,便走吧。”
萧九道没想理会他,甫一夹马身,便飞驰而去,谢景昭也从一旁兵将那儿要了区马,利落一翻,紧随而去。
只留谢景玚一人在风中凌乱。
柳几晏 笑眯眯地站在了一旁,并没有怎么注意到他。就在刚刚,萧九道与他擦身而过时,他以扇掩唇,低声来了一句: “二哥,陛下可是很看重你呢。”而这一声,只有萧九道听得到。
闻言,萧九道却并未作任何停顿,好似压根没听到。等萧九道策马的那抹张扬的身影逐渐消失不见时,他才施施然走远,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摇,潇洒得仿若他真是来赏景似的。
恍惚间,一句带笑的话飘在风里: “三年未见,我这位二哥,怎么还是这么,不让人省心。” 随即便转身回了丞相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