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春楼,顾名思义,取一个“春”字,便沾尽了人间春色。春意、春玉、春香,皆流转于这雕梁画栋之间,成了整个京城最浮华也最隐秘的一处风流渊薮。达官显贵、文人墨客,皆愿在此掷千金、买一笑,在此地卸下白日端着的架子,畅快地淹入一段醉生梦死的时光。
可这一切之于萧九道而言,却不过而而,过眼云烟,权欲棋盘上的一处暗角。他不在意那些莺声燕语、温香软玉,他眼中所见的,是权力与信息在此地的暗流涌动。惜春楼,不过是他获取那些明面上不可言说之秘的绝佳场所。
楼里的姑娘确实美,或清冷如月,或艳烈似火,一颦一笑皆可入画。但萧九道从不恋此春色。他所恋的,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柄,是能助他推上更高处的势力。他还甚至颇有些漫不经心地自负——这世上,能在外貌与气度上同他相较者本就寥寥,皮囊之美,于他而言,只要看得过眼、不碍观瞻即可。他真正在意的,是一个人深藏的价值与用处。
惜春楼的二头牌,琬娘,便是他布在此地的一枚暗棋。
她周旋于那些权势人物之间,眼波流转间,便能将零碎耳语、机密要闻悄然传递。她如今的仪态万方、应对自如,几乎让人想不起初遇时的模样。
彼时她还不叫琬娘,只是一个被命运碾轧、无处可去的孤女。萧九道在一场肮脏的纷争边缘瞥见了她——衣衫褴褛,发丝凌乱,可那一双眼睛,却像被雨水洗过的晴空,清澈得惊人,却也盛满了对这个世道的绝望与惊惶。她似乎还不完全懂得这世间的险恶,却已被生活折磨得奄奄一息。
一次偶然,或者说,是萧九道计算之内的一次顺手为之,他救下了她。对他而言,不过是拨开一件碍事的杂物;于她,却是黑暗人生中劈入的唯一一道光。
他曾问她,可想回到亲生父母身边?她闻言,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闪过极深的恐惧,几乎是决绝地摇头,仿佛那归处比眼前的深渊更可怕。随即,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望定他,里面逐渐燃起一种近乎炽热的倾慕与依赖。那情感太直白,太滚烫,几乎要溢出来。不言而喻。
小姑娘的心思,太简单了些。
萧九道当时只是微微勾唇,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有多少温度,更无关风月。他不需要也懒于将精力耗费在这些无所用的情感上,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眼中除情感之外的东西——一种绝境逢生后愿孤注一掷的狠劲,以及她因这段磨难而意外获得的、可接触某个圈子的潜在价值。
“跟着我,前路会更险。”不是有疑,而是肯定。他声音平淡,给出选择。
小姑娘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点头。于是,京城出现了一位琵琶名妓---琬娘。她愿为他手中一把柔美却锋利的刃,替他潜入这声色犬马之地,织就一张他的情报网络。
或许,这算是命运的一种羁绊。他予她新生,她献上忠诚。
在这座充斥着虚情假意与欲望交易的惜春楼里,他们之间这种冰冷而高效的利用关系,反倒显得格外奇特而牢固。他踏足于此,灯光摇曳,暗香浮动,众人只道萧九公子是来寻欢,却不知他每一次到来,对萧九道来说,都是一场“盛宴”般收割的快感。
“无用之情,皆可弃;有用之人,皆可为棋。”这是萧九道的信条。他不曾对琬娘有过半分承诺,只给予她一个“价值”得以生存和施展的战场,她便心甘情愿地将自身化为他权欲版图上最锋利的那枚暗刃。
因为在他们之间,无关于风月,唯有关于野心与效用的绝对契约。
我那堂上尊贵的陛下,这便是您御下的京城“繁貌”,撕去浮华后的惜春楼——是一局无声的浪漫的纸醉金迷的“赌场”。它不将金银摊在桌上,却巧妙地用女人的群摆遮在了上面。这里的酒喝不醉真正的棋手,这里的香迷不乱冷酷的心智。每一刻,都有情报在交换,都有权力在倾斜,都有阴谋在滋生。
萧九道呢,正立于这局场中央,微笑着,冷静地,收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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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九道踏入惜春楼的刹那,楼内喧嚣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他身着一袭墨色暗纹长袍,衣料是极贵的云州冰绡,看似厚重,行动间却如流水般熨帖,隐有幽光浮动。左手随意持着一把合拢的折扇——那扇骨是泛着陈年幽泽的紫檀木,扇面并非寻常的宣纸,而是价比黄金的“雪涛笺”,其上以掺着金粉的墨汁绘着些难以辨识的古老符文与图腾,平添几分诡谲的神秘。他右手大拇指上那枚羊脂白玉扳指温润生光,与他冷白的肤色相得益彰。
这般模样,分明是位矜贵慵懒的翩翩公子,可周身却偏生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锐利气场,尤其是那双眼睛,扫视间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审视,仿佛这满楼春色、众生百态,皆是他掌中观玩的器物。
他甫一进门,额前几缕墨发因动作而微动,视线便精准地落在大厅中央那巨大的“金风玉露”匾额上,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勾,带着一丝了然的讥诮。春宵一度,价值千金,自然是“胜却人间无数”。
一些尚清醒的客人认出他来,交谈声、嬉笑声戛然而止,目光或惊或惧或探究地黏在他身上,空气里只剩下丝竹之声尴尬地继续呜咽。萧九道却恍若未觉,径直走向正与人调笑的徐妈妈。
徐妈妈正捏着香帕,与一位富商打扮的中年男子说笑些什么,眼风一扫到萧九道,脸上的笑意瞬间如同被火撩了的油,骤然炽烈明亮起来。她几乎是立即抛下那富商,扭着腰肢疾步迎上,声调扬得又高又亮,带着十足的惊喜与讨好:
“哎——呀!今早奴家起来就预感就有好事即临,您瞧,原是把萧九公子这位贵人给盼来了!您这一进门,咱这惜春楼啊,简直是蓬荜生辉,连灯烛都亮堂了三分呐!”
她边极快地说着一嘴的恭维话边上下打量着萧九道,眼神充满着热切,“前些日就听闻公子您回京了,还在想是哪阵风才能把您吹到我们这儿来,没成想今日就见着了!要我说公子您啊,这通身的气派,可是比离京前更慑人了!”
萧九道停下脚步,微微侧身,目光慢慢落在徐妈妈那涂得艳红的脸上。他唇角缓缓牵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像是精心丈量过,既展露了无可挑剔的俊美,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眼中似有笑意流转,细看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徐妈妈,”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压迫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过了周边的舞乐声,“许久未见,您这巧嘴真是愈发伶俐了,死的怕都能被您说成活的。我这刚回京,尘土还没拍干净,倒先叫您这一通夸赞给拍没了。”他略一停顿,扇柄在掌心轻轻一磕,发出极轻的一声嗒,“劳烦您还记挂着,真是有心了。”
这一笑一语,让徐妈妈只觉得心头一跳,竟有些目眩神迷,忙用香帕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哎哟喂,我的好公子!瞧您说的,真是折煞奴家了,奴家说的可句句是掏心窝子的大实话。您这般人物,但凡是见过一眼,谁能忘得了?奴家我就算是老眼昏花得连银子都认不清了,也断不敢忘了您的风姿啊!”
她说着,极为自然地上前,近乎搀扶般地虚虚托着萧九道的手臂,姿态恭敬又热络:“您快楼上请!琬娘姑娘要是知道您来了,怕是要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了。我早就吩咐人给她新裁了衣裳,还备了您常饮的‘海薇含萍’,就等着您呢!今儿,定要让她好好给您接风洗尘,去去京城的尘嚣之气!”
徐妈妈这一路殷勤地将萧九道引至三楼最里侧一扇雕着缠枝莲纹的紫檀木门前,对门口垂手侍立的小丫鬟厉色低声道:“好生伺候着!”旋即又对萧九道堆起满脸笑,知趣地道:“公子您且自在,若有任何需要,只管扯一扯房内的金铃绳,奴家随叫随到。”说完,不再多言一句,哈哈笑着,带着一阵浓腻的香风,利落地转身下楼。
萧九道立于门前,看到那女人终于从眼前消失,脸上那层浅淡的笑意瞬间消散无踪,眼底恢复了一片冰冷的锐利。他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廊柱尽头一个不起眼的花瓶摆放角度和门楣上方一丝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丝线。
徐妈妈今日的热情,远超寻常生意人的讨好,那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与急于撇清干系的利落……这惜春楼与京城里暗涌的权势,勾连得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而正在往楼下赶的徐妈妈,此刻也不由地拿手里的帖子,一点点拾去额间刚刚出的薄汗,
这丞相的义子,实在是可怕。她刚缓顺了一下气,仍有些心惊胆战,今后,按主子的令,还是得小心伺候着。
而一旁的萧九道不再迟疑,右手那枚白玉扳指在门框上极轻地叩击了两下,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特定节奏。随即,门内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他这才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