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凤仪宫出来,彭丝芸脸上的表情始终淡淡的。
柳氏却不一样。
她整个人都像是被春风吹拂过的花枝,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芸儿,你瞧见没?皇后娘娘多喜欢你!”
“往后你就是太子妃,是这天底下除了皇后娘娘,最尊贵的女人!”
柳氏拉着她的手,说个不停。
彭丝芸只是安静地听着,不应声。
尊贵吗?
她为什么只看到了尔虞我诈、孤独终老?
回到太傅府时,夜色已深。
彭丝芸用过晚膳,刚想回自己的院子,就被丫鬟叫住。
“小姐,老爷和夫人在书房等您。”
书房里,父亲彭远山坐在主位,神色凝重。
柳氏则在一旁,焦躁地踱着步。
“老爷!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犹豫什么?”
彭远山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夫人,你当真觉得,嫁入皇家,是芸儿的好归宿?”
“那不然呢?”柳氏拔高了声音,“那可是太子!未来的君主!我们芸儿嫁过去,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是多大的福气!”
“福气?”彭远山冷笑一声,“你忘了先帝朝的那些事了?那深宫,是吃人的地方!”
“我宁愿芸儿嫁个寻常的世家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也不愿她去那龙潭虎穴里争斗!”
柳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彭远山!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想抗旨不成?”
“皇后娘娘今天的话,就差直接下旨了!你现在说这些,晚了!”
“我……”彭远山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看向始终沉默的女儿,眼中满是心疼和愧疚,“芸儿,是爹没用。”
彭丝芸摇了摇头,走到父亲身边,轻轻为他续了杯茶。
“爹,娘,你们别争了。”
她的声音很轻,“女儿自己的事,自己心里有数。”
她不想嫁。
但她也知道,这门婚事,早已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它牵扯着彭家,牵扯着皇后,牵扯着太子。
盘根错节,随意动弹不得。
***
半月后,朱雀大街。
一家名为“济世堂”的医馆,悄然开业。
没有敲锣打鼓,没有鞭炮齐鸣,只在门口挂了个牌子:开业前三日,义诊。
彭丝芸换上一身素净的粗布衣裙,绾起长发,亲自坐堂。
起初,来的都是些穷苦百姓,将信将疑。
“姑娘,你这……真不要钱?”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怯生生地问。
“不要钱。”彭丝芸温和一笑,“大娘,孩子给我看看吧。”
她手法娴熟,诊断精准,开的药方也大多是些便宜又有效的草药。
一传十,十传百。
“城南新开了家医馆,坐堂的是个小仙女,不仅人美,心善,医术还高明!”
“是啊是啊,我那多年的老寒腿,她几针下去,当晚就能睡个好觉了!”
“关键是还不要钱!菩萨下凡啊!”
一时间,“济世堂”门庭若市。
彭丝芸忙得脚不沾地,却觉得无比充实。
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用自己的一技之长,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而不是困在深宅大院里,绣花描红,等着嫁人。
第三日,义诊结束。
夕阳西下,最后一波病人也离开了。
彭丝芸伸了个懒腰,正准备让伙计关门。
“等等!”
一道夸张的、有气无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大夫……救命啊……”
彭丝芸循声望去,就见萧绝以一种极其浮夸的姿势,扶着门框,摇摇欲坠。
他今天传了一件孔雀蓝长衫,沉得他皮肤越发白皙。
彭丝芸的眉心,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真是阴魂不散。
伙计见他衣着华贵,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搀扶。
“这位公子,您哪里不舒服?”
萧绝一把推开伙计,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彭丝芸。
“我……我要她看。”
他一步三晃地挪到诊台前,直接坐了下来,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搭在脉枕上。
“大夫,我心口疼。”
他挤眉弄眼,桃花眼里满是“我病得很重,快来心疼我”的信号。
彭丝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哪里疼?”
“这里,”萧绝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俊美的脸上露出一副柔弱表情,“疼得厉害,喘不上气,感觉……感觉快要死了。”
彭丝芸没说话。
她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
三息后,她收回了手。
萧绝立刻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怎么样?大夫,我是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彭丝芸的眼神,冷得像冰,“七皇子。”
“嗯?”
“你的脉象沉稳有力,气息悠长,壮得像头牛。”
萧绝的表情僵住了。
彭丝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至于你说的喘不上气,或许是因为……衣服穿太紧了?”
“……”
萧绝脸上的柔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唰”地一下坐直了身子,收回了手,摇着扇子,“咳,彭小姐果然神医妙手,本王这点小毛病,都瞒不过你的法眼。”
彭丝芸冷眼看着他。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响起了太子萧然的话。
——“最不成器的一个。”
——“整日流连于烟花柳巷,斗鸡走狗,无所不为。”
——“油腔滑调,举止轻浮。”
如今看来,太子殿下对他的评价,还真是……半点不差。
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拿看病当儿戏,不尊重医者的人。
“七皇子若是没病,就请回吧。”彭丝芸道。
“别啊,”萧绝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本王虽然身体没病,但心里有病。”
“哦?”彭丝芸挑眉,“什么病?”
“相思病。”
萧绝朝她眨了眨眼,压低了声音。
“一日不见彭小姐,便茶不思,饭不想,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你说,这是不是病?”
彭丝芸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七皇子。”
“嗯?”
“我的医馆,庙小,治不了你这的疑难杂症。”
“尤其是,”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治不了脑子里的病。”
萧绝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有了裂痕。
他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直白,这么不留情面。
他眼底那抹玩世不恭的光,黯淡了一瞬,闪过一丝不易察的受伤。
但他很快又掩饰了过去。
“彭小姐,本王好歹也是个病人,你怎么能赶人呢?医者父母心啊!”
“我的仁心,只给真正的病人。”
彭丝芸懒得再与他废话,直接扬声喊道,“小五!”
“哎,东家!”伙计立刻跑了过来。
“送客。”
“啊?”小五愣住了,看看彭丝芸,又看看萧绝。
“我的话,你没听见?”彭丝芸的语气,不容置喙。
“是,是!”
小五不敢再犹豫,走到萧绝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公子,您……请吧。”
萧绝坐在椅子上,没动。
良久,他忽然笑了。
“好。”
他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长衫。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过头,冲着彭丝芸,笑得意味深长。
“彭小姐,我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摇着扇子,大摇大摆地走了。
背影依旧潇洒。
只是那挺直的脊背,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落荒而逃的狼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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