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引着彭丝芸,行至一处名为“醉霞亭”的八角凉亭。
“彭小姐,您先在此处稍作歇息,”宫女微微欠身,同她道,“奴婢去给彭小姐准备些茶点。”
彭丝芸微微颔首,“有劳了。”
亭外,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如云似霞。
微风拂过,落英缤纷。
彭丝芸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她对这些景致兴趣不大,脑子里盘算的,却是医馆的选址和开业后可能遇到的种种麻烦。
就在她出神之际,一道轻佻的声音,毫无征兆地自身后响起。
“哟,这是哪儿来的仙子?”
彭丝芸眉心微蹙,缓缓转身。
只见一个身穿绛紫色锦袍的男子,正摇着一把洒金折扇,朝她走来。
男子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
眉如墨画,目若桃花,唇角天然上翘,带着一股子玩世不恭的邪气。
行走间,衣袂飘飘,宛若一只开屏的花孔雀。
不是七皇子萧绝,又是谁?
只是此刻的他,早已没了那日马车中的狼狈与虚弱。
一身华服,衬得他面如冠玉。
彭丝芸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便不动声色地移开。
她记得这张脸。
她福了福身,声音平淡无波。
“臣女参见七皇子。”
两人十分默契的将那天的偶遇当作一场梦。
梦醒了,便忘了。
萧绝“唰”地一下合上折扇,用扇骨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上下打量着她。
“不必多礼。”
他踱步上前,围着彭丝芸转了一圈,鼻子还夸张地嗅了嗅。
“奇怪。”
“嗯?”彭丝芸不动如山。
“本王闻到了一股药香,还以为是太医院的老古董们来采花了。”
他停在彭丝芸面前,身子微微前倾,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瞬间在她眼前放大。
“没想到,竟是位……清丽脱俗的小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暧昧。
若是寻常贵女,此刻怕是早已面红耳赤,心如鹿撞。
可彭丝芸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冷静。
她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七皇子说笑了。臣女身上不过是沾了些草药气味,让殿下见笑了。”
萧绝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落。
他不死心,再次开口道,“本王听说,彭小姐自幼体弱,被送往神医谷静养,前两日才回京?”
“是。”
彭丝芸的回答,言简意赅,多一个字都欠奉。
萧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神医谷啊……”他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喃喃自语道,“真是个好地方。”
“可惜,山高路远,还总有些破败的庙宇,荒无人烟的,怪吓人的。”
他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彭身芸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破庙。
他提了。
她会想起来吗?
会想起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那个浑身是伤的少年吗?
然而,什么都没有。
彭丝芸的眼神,依旧是一片澄澈的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礼貌的疑惑。
萧绝心头那点微末的希望,彻底沉了下去。
她真的……忘得一干二净。
罢了。
忘了也好。
忘了他最狼狈不堪的模样也好。
思及此,萧绝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又恢复了那副花孔雀的模样。
“说起来,本王与彭小姐,似乎颇有缘分。”
“哦?”彭丝芸挑眉。
“你看,本王今日心血来潮,想来这御花园逛逛,便遇上了小姐。”
“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他朝她眨了眨眼,桃花眼里仿佛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彭丝芸正欲开口,一道清朗的声音,却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芸儿?”
声音里,带着一丝欣喜。
彭丝芸循声望去,就见太子萧然正朝这边走来。
“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彭丝芸盈盈一拜。
萧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也懒洋洋地拱了拱手。
“臣弟参见太子。”
太子萧然的目光,在彭丝芸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转向萧绝,不悦的道,“老七,你怎么在这?”
他的语气里,满是警惕与嫌恶。
萧绝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太子这话说的,这御花园又不是东宫,您来得,臣弟自然也来得。”
“再说了,”他看了一眼彭丝芸,笑得暧昧,“臣弟这不是,偶遇了未来的皇嫂,正想跟皇嫂请个安嘛。”
“皇嫂?”
太子萧然的脸色沉了下来,“婚期未定,莫要胡言。”
他走到彭丝芸身边,语气瞬间温和了许多,“芸儿,你怎么进宫了?可是母亲召你来的?”
“是。”彭丝芸答道,“皇后娘娘召臣女与母亲前来,叙叙旧。”
“原来如此。”太子萧然的眉眼舒展开来,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正好,我也要去给母后请安,我们一道过去吧。”
他说着,便自然而然地与彭丝芸并肩而立。
这个动作,清晰地划分出了阵营。
一边,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
另一边,是多余的、不受欢迎的外人。
萧绝看着他们站在一起的模样,只觉得无比刺眼。
他压下内心的酸涩,继续用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说道,“哎呀呀,既然皇兄与未来皇嫂要叙话,那臣弟就不在这儿碍眼了。”
他夸张地摇着折扇,对彭丝芸抛了个媚眼。
“皇嫂,咱们后会有期哦。”
说完,他转身便走,背影潇洒。
只是,在转身的那一刹那,脸上的笑容便褪得干干净净。
桃花眼里满是落寞。
……
看着萧绝远去的背影,太子萧然的脸色,依旧十分难看。
他转过头,看着彭丝芸,神情严肃。
“芸儿。”
“太子殿下请讲。”
“往后,离老七远一些。”
彭丝芸有些意外,“为何?”
“你常年在神医谷,对京中的事情不了解。”
太子萧然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这个老七,是我们几个兄弟里,最不成器的一个。”
“他自幼丧母,父皇又不喜他,便自暴自弃,整日流连于烟花柳巷,与一群狐朋狗友厮混,斗鸡走狗,无所不为。”
“京城里的纨绔子弟,没一个比得上他。方才你也看见了,他油腔滑调,举止轻浮。”
太子萧然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
“你性子单纯,切莫被他的表象所迷惑。”
彭丝芸安静地听着。
脑海中,却浮现出萧绝那双桃花眼。
油腔滑调是真的。
举止轻浮也是真的。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在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之下,似乎还藏着些别的东西。
比如……一种深入骨髓的落寞和哀伤。
当然,这些都只是她的直觉。
她一个现代的外科医生,对这些古代皇子间的恩怨情仇,并不感兴趣。
她点了点头,应得干脆。
“臣女记下了。”
“多谢太子殿下提醒。”
见她如此听劝,太子萧然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些。
他看着她清丽的侧脸,心中一阵柔软。
这就是他未来的妻子。
美丽,聪慧,知进退。
最重要的是,她很听话。
“走吧。”
他柔声道,“莫让母后等急了。”
“是。”
彭丝芸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凤仪宫的方向走去。
阳光穿过海棠花的枝叶,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看起来都岁月静好。
只是彭丝芸不知道。
在不远处的假山之后,那只刚刚离去的“花孔雀”,正静静地站在阴影里,目光幽深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直到那抹淡青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殿的回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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