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玄幻小说 > 纸上城堡 > 旧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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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三棵枯柏,西行的路变得更加难走。地势逐渐升高,乱石嶙峋,寒风也愈发凛冽。阿吉脚踝的灼痛时而平息,时而毫无征兆地剧烈发作,像是在不断提醒他,他与某个未知存在的连接并未因距离而减弱。

干粮终于彻底耗尽,清水也只剩最后几口。饥饿和干渴如同两只无形的恶兽,不断啃噬着他的意志和体力。他的嘴唇干裂出血,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视野开始出现模糊的重影,耳边除了风声,似乎又开始出现那些细碎的低语,这一次,他仿佛能听到一个女人的啜泣声,遥远而悲伤。

他知道,再找不到水源或食物,他可能真的要倒在这片荒芜之地,成为一堆无人问津的白骨。

就在他意识昏沉,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阵微弱的水流声传入耳中。他精神一振,努力侧耳倾听,确认不是幻觉后,用尽最后力气朝着声音的方向蹒跚走去。

绕过一片巨大的风化岩,一条狭窄但清澈的溪流出现在眼前!它从石缝中渗出,汇成细流,在乱石间潺潺流淌。

阿吉几乎是扑到溪边,将整个脸埋进冰冷的水中,贪婪地吮吸着。甘甜的溪水涌入喉咙,仿佛滋润了他即将枯竭的灵魂。他喝了个饱,又用水擦洗了脸和干裂的嘴唇,感觉终于重新活了过来。

补充了水分,但饥饿感更加尖锐地袭来。他环顾四周,溪流边只有些耐寒的苔藓和低矮的灌木,没有任何看起来能果腹的东西。

就在这时,溪流下游不远处,一块石头后面,传来一阵轻微的扑腾声。

阿吉立刻警觉起来,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短剑。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屏住呼吸。

只见一条长相奇特的鱼正在浅水洼里挣扎。它大约有他小臂长短,通体覆盖着暗沉的黑鳞,在稀疏的日光下反射着油腻的光泽,最奇特的是它的嘴,如同鸟喙般尖锐。

阿吉从未见过这种鱼,但它看起来至少是能吃的肉食。饥饿压倒了对未知生物的警惕,他看准时机,猛地扑下去,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条鱼死死按在石头下。鱼剧烈地挣扎,力量出乎意料的大,鳞片滑不留手,那尖喙甚至试图啄咬他的手指。

一番笨拙而狼狈的搏斗后,阿吉终于用短剑结果了它。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捡来一些干燥的枯枝和苔藓,尝试用克鲁安教他的最原始的方法——摩擦燧石生火。

失败了无数次,双手被燧石边缘划破,流出鲜血之后,一簇微弱的火苗终于蹿起,点燃了苔藓。他小心地呵护着火种,添加枯枝,终于升起了一小堆宝贵的篝火。

他将鱼粗略地处理了一下(忽略掉那些看起来不太对劲的内脏),用树枝串起,放在火上烤炙。黑鳞在高温下蜷曲,发出滋滋的声音,散发出一股混合着腥气和某种奇异香料的气味。

饥肠辘辘的阿吉顾不了那么多,鱼刚烤熟,甚至还有些地方带着血丝,他就迫不及待地撕咬起来。鱼肉粗糙而坚韧,味道古怪,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但此刻对他而言已是无上美味。他狼吞虎咽,几乎将整条鱼连肉带骨都吞了下去。

吃饱之后,身体的暖意和疲惫同时涌上。他靠在岩石边,守着微弱的篝火,眼皮越来越沉重。溪流的潺潺声变成了催眠曲。

他睡着了。

梦境如期而至,却比以往更加清晰、更加汹涌。

不再是零碎的片段,而是近乎真实的场景。

他不再是小乞儿阿吉。他穿着华美却陌生的暗色长袍,站在一座巨大的、由某种发光水晶构筑的露台上。下方,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旋转着星云与流光的神秘海洋——时空之海?他手中握着的,正是西暮厄尔那根镶满鲛人鳞片、泛着诡异蓝光的长杖。

一个穿着轻盈白纱、容貌明媚动人的年轻女子从后面抱住他,将脸贴在他的背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体温和依恋。

“莫伊塞斯,”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撒娇的意味,“你真的要去吗?父亲说那个次元裂缝很危险,时间流极其不稳定。”

他(莫伊塞斯)转过身,轻抚着她的脸颊,笑容自信而温柔:“别担心,夏莉。正因为不稳定才需要我去稳固。我是时间猎人,这是我的职责。等我回来,我们就举行仪式,好吗?”

夏莉·尼娅!年轻时的她,美丽得不可方物,眼中充满了对他的爱恋和崇拜。

“好!”她脸上泛起红晕,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幸福的光芒,“我等你!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场景骤然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混乱与狂暴的能量流!他(莫伊塞斯)在光怪陆离的裂缝中挣扎,长杖发出的蓝光忽明忽灭,试图束缚那些奔腾咆哮的时间乱流。一个失误,一个计算偏差,或者纯粹是运气不好,一股极其强大的乱流猛地击中了他!

他感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撕裂,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用最后的力量将长杖和一部分自我意识包裹起来,奋力抛向裂缝相对稳定的一侧……

“……莫伊……塞斯……”

一声绝望而心碎的呼喊,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传入他即将消散的意识中。那是夏莉·尼娅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伤与恐惧。

阿吉猛地惊醒,心脏狂跳,浑身被冷汗浸透!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灰烬。冰冷的晨光洒落荒原。

他大口喘着气,梦境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那份属于莫伊塞斯的自信、温柔、以及最后时刻的撕裂之痛和绝望,都无比真实地残留在他心中。还有夏莉·尼娅那张充满爱恋和随后变得绝望的脸庞。

那不是梦!那是记忆!是深埋在这具身体、这个灵魂深处的,属于“莫伊塞斯·米格尔吉”的记忆!

西暮厄尔没有骗他。夏莉·尼娅也没有认错人。

他,阿吉,这个被酒鬼父亲卖了七个银币的小奴隶,真的就是那个瑟弗的时间猎人,莫伊塞斯·米格尔吉!至少,是他的一部分。

那碗汤,不是简单的迷药或召唤媒介。那是夏莉·尼娅等待了不知多少岁月后,终于捕捉到他灵魂碎片飘荡的轨迹,强行进行的“唤醒”和“重组”?还是试图将他拉回原本时空的失败尝试,却阴差阳错地将他抛入了这个陌生的世界?

无数疑问如同爆炸般在他脑海中轰鸣。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这双瘦弱、布满伤痕的手,曾经握过那根掌控时间的长杖吗?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脚踝,那契约的灼痛似乎也因他意识的苏醒而变得更加活跃,仿佛两种不同的力量正在他体内交织、冲突。

那条黑鳞怪鱼……是它的肉,蕴含着什么奇特的力量,短暂地撬开了他记忆的封印吗?

阿吉站起身,望向西方。逐影城。莱昂诺伯爵。

他现在更加明白,他必须去那里。不仅仅是为了摆脱契约,寻求庇护,更是为了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谁,发生了什么,以及……该如何面对那个等待了无数时光、因爱生恨的夏莉·尼娅。

他不再是盲目逃亡的孤儿阿吉。他是带着破碎过去和未解之谜的莫伊塞斯·米格尔吉。

孤影依旧行走于荒原,但他的内心,已然天翻地覆。前路依旧未知,但这一次,他眼中多了一丝属于时间猎人的、锐利而坚定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