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寒意刺骨。风语村还沉浸在一片死寂的疲惫之中,只有零星的火把在守夜人手中闪烁,如同黑暗中警惕的眼睛。
阿吉站在村口残破的壁垒阴影下,瘦小的身影几乎要被黑暗吞没。他背着一个粗糙的布包,里面装着玛莎偷偷塞进来的、比平时多一倍的黑面包和肉干,以及一个装满清水的皮袋。腰间别着一把克鲁安给他的、略显沉重的短剑,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前路的危险。
克鲁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小子,顺着这条兽径往西走,尽量避开大路。记住将军的话,一直向西。看到三棵呈三角形生长的枯柏树,就说明你走对了方向。之后的路……就只能靠你自己辨认太阳和星星了。”他递过一个密封的小竹筒,“这是将军给莱昂诺伯爵的信,收好。”
埃里克将军站在稍远的地方,只是对阿吉微微颔首,目光深沉,最终什么也没说。格利安没有来送行,或许是不忍,或许是在忙碌其他事情。
阿吉最后看了一眼在黑暗中沉睡的风语村,这个他短暂停留、经历了血与火、也第一次感受到一丝微弱归属感的地方。然后,他转过身,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迈步踏入了更加浓重的黑暗之中。
背后的火光和人影迅速消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他彻底变成了旷野中的一个孤影。
脚下的兽径蜿蜒曲折,布满碎石和盘结的树根。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稀疏的星光勉强勾勒出远处山峦狰狞的轮廓。风声穿过枯枝,发出各种怪异的呜咽声,像是隐藏着无数不可见的窥视者。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阿吉的心脏骤然收紧,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短剑上。
孤独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阵阵袭来。他开始疯狂地想念风语村那拥挤嘈杂的屋子,想念玛莎大婶粗糙却温暖的手,甚至想念老哈布沉默的陪伴。与此刻绝对的孤寂相比,那里的喧嚣和危险几乎称得上“家”的温暖。
但他不能回头。脚踝处契约的灼痛感如同一个恶毒的监工,时刻鞭策着他,也提醒着他留下的危险。
他不停地走着,依靠星斗辨别方向。饥饿和寒冷不断侵蚀着他的体力。他不敢停下太久,每次只是匆匆啃几口坚硬的面包,喝一点冰凉的清水,便继续赶路。
白天,荒原展现出另一种面貌。辽阔、枯黄、缺乏生机。巨大的岩石投下短暂的阴影,偶尔能看到远处有疑似狼群的影子掠过地平线。他必须更加小心,寻找沟壑或岩石缝隙躲藏休息。
第二天夜里,他蜷缩在一个浅洞里,几乎冻僵。半梦半醒之间,他似乎又听到了那诡异的低语,这一次更加清晰,不再是单纯的风声,而是仿佛夹杂着某个词语的片段,像是“……归来……”、“……时间……”,还有一个模糊的名字,听起来像是“……莫伊……”。他猛地惊醒,冷汗涔涔,四周却只有死寂。是幻觉?还是契约带来的影响?或者是……瑟弗的回响?
第三天,他发现干粮已经不多了。水也所剩无几。绝望开始蔓延。他按照克鲁安的指示,努力寻找着那三棵枯柏树,但放眼望去,只有无尽的荒凉。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希望,怀疑自己是否走错了方向时,在一片低矮的丘陵上,他看到了它们——
三棵早已失去生机的柏树,树干扭曲,枝桠如同伸向天空的枯骨,恰好构成一个歪斜却毋庸置疑的三角形,顽强地矗立在那里,仿佛亘古以来就在等待着他的到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 relief涌上心头,几乎让他落泪。他找到了!方向没错!
他踉跄着跑向那三棵枯树,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喘息。从这里望去,西边的地势似乎开始变得不同,远山显得更加高大幽深,植被也隐约多了一丝暗绿色。
希望重新燃起。他休息了片刻,正准备根据太阳的位置继续向西前进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中间那棵枯柏的树干。
那上面,似乎刻着什么。
他凑近仔细查看。树干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但依稀能辨认出,那并非自然形成的裂纹,而是一些极其古老的、被刻意雕刻出的符号!这些符号的风格他从未见过,扭曲而复杂,带着一种非人的、古老的气息。
而在这些符号的下方,似乎还有一行更近期、但也显然有些年头的刻字,用的是一种他勉强能读懂的通用语:
“循影而至,勿忘归途。”
这行字让他浑身一凛。这是谁留下的?是给后来者的警告?还是指示?“影”指的是什么?是逐影城?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归途”又指向何方?
风语村、西亚诺斯、瑟弗……现在又加上这荒原枯树上的神秘留言。他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层层嵌套的谜语之中,每一步都似乎被某种无形的线索牵引,却又完全看不清全貌。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那些古老的符号和那句留言。指尖传来的,只有木头的冰冷和粗糙。
然而,就在他触碰的瞬间,他脚踝上的契约烙印,猛地传来一阵极其短暂却尖锐无比的灼痛,仿佛被什么东西激活了一般!
阿吉猛地缩回手,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的脚踝,又看看那棵枯树。
这棵树,这个地方,绝对不寻常。
他不敢再多做停留,深深地看了一眼那行字和那些诡异的符号,仿佛要将它们刻在心里。然后,他紧了紧背包,握紧短剑,怀着更加复杂和忐忑的心情,离开了三棵枯柏,继续向着西方,那片更加深邃未知的领域走去。
身后的枯树静静矗立,如同一个沉默的哨兵,守望着荒原,也守望着无数像阿吉一样,怀着秘密与渴望,走向命运深处的孤影。那句“循影而至,勿忘归途”的留言,在他身后渐渐模糊,却如同种子般,在他心中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