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梁?
这个词像一粒石子投入死水,激不起半点回响。
我和老荣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茫然与惊疑。
别说听闻,连梦里都不曾有过这般古怪的名目——人梁,究竟是梁,还是人?抑或……人即是梁?
老荣挠了挠头,半开玩笑地低语:“莫非……你们后来真用人来当房梁?”话音未落,他自己先笑了。
可谁也没想到,一直沉默的老族长竟缓缓点了点头,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攥住了心神。
他仰头望向堂屋那根黝黑的老梁木,良久,才吐出三个字:
“造孽啊……”
那一声叹息,沉重得仿佛压着百年的尘土与冤魂。
我和老荣顿时笑不出来。
夜风从门缝钻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墙上的影子扭曲如鬼舞。
老族长闭上眼,声音低沉如从地底渗出,开始讲述那段被岁月深埋、却从未真正消散的往事。
那是百年前的李家庄,一个被群山围困、贫瘠如石缝中挣扎的草根的村落。
那时节,天不降雨,地不出粮,家家户户锅底朝天,能吃上一顿带米的稀饭,已是祖宗保佑。
村中老幼皆面黄肌瘦,连狗都瘦得像柴棍撑起的皮囊。
老族长的祖父,时任族长,是个倔强而虔诚的老人。
他日日跪在村口那棵千年大槐树下,祈求神树庇佑。
那树高逾十丈,树冠如云,根系盘踞如龙,传说自唐时便已扎根于此,是李家庄的“地脉之眼”。
村人世代敬之如神明,逢年过节必焚香祭拜。
可那一年,灾荒愈演愈烈,连槐树的叶子都开始发黄打卷。
族长心急如焚,终于在一夜梦中得“神启”:
若以至诚之心建一座“通天祭台”,献上最珍贵之物,便可换得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消息一出,全村震动。
人心虽穷,信仰却重。
可问题随之而来——祭台需以“阴沉木”为基,紫檀为柱,楠木为梁,皆是寻常百姓见都未曾见过的珍木。
村中连块像样的门板都难寻,何来这些?
族长焦灼数日,终在某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于槐树下恍惚听见一个低语:“血为基,骨为柱,魂为梁,方可通天。”
他猛然惊醒,眼中竟燃起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三日后,他召集全村,声音沙哑却坚定:“祭台必须建成。
若无木,便用人代之。”
众人哗然。
可饥饿已磨尽了理智,绝望中的人最易被信仰蛊惑。
族长解释道:所谓“人梁”,并非将活人活活钉入梁中,而是择一名自愿献身的壮年男子,在祭典之夜服下特制药汤,陷入假死之态,随即被封入梁木之中,成为“活祭之梁”。
他的血气将滋养祭台,魂魄将沟通天地,待来年春雨降下,谷物丰收,再将其唤醒,视为“半神之人”。
荒诞?残忍?可当时,竟真有人站了出来——是村中最勇猛的猎户李大山。
他父母早亡,无妻无子,只说:“若我一人之躯,能换全村活路,死又何惧?”
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祭台重建。
那根主梁,是用百年老槐木掏空内芯制成,表面刻满符咒,内里铺满朱砂与香灰。
李大山饮下药汤,呼吸渐止,面色青白如尸。
众人含泪将他抬入梁中,封口,钉钉,焚符,祷告。
那一夜,酒香弥漫,鼓乐喧天。
村民喝得酩酊大醉,仿佛已看见来年金黄的麦浪。
可就在子时三刻,一声巨响撕裂夜空——祭台轰然坍塌!
风,忽然停了。
树叶不再摇曳。
那滩暗红的液体,竟在月光下微微泛起涟漪。
那根“人梁”竟从中裂开,李大山的躯体滚落尘土,双眼圆睁,嘴角却诡异地扬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更可怕的是,一股浓稠如乳的白雾自槐树根部涌出,缠绕祭台,树影摇曳间,竟似有无数人影在枝叶间低语。
自那夜起,李家庄再无宁日。
先是参与建台的七名工匠接连暴毙,死状各异,却都面带惊恐,指甲抓破喉咙。
接着,牲畜夜夜失踪,猪圈牛棚空空如也,唯余一地黑泥脚印,直通槐树。
再后来,村中孩童开始做同一个梦:梦见李大山站在梁上,浑身滴水,轻声说:“我出不去了……你们得再找一个人来换我。”
瘟疫随之而至。
老人咳血,婴儿夭折,连井水都泛起腥臭。
族长祖父疯了,终日跪在槐树下磕头,直至额头烂穿。
最终,他自缢于树下,临死前留下一句:“人梁不归,灾厄不止。”
从此,“人梁”成了李家庄最深的禁忌。
那根封过活人的梁木被深埋地下,祭台废墟被黄土掩埋,槐树也被铁链缠绕,贴上镇符。
可每逢阴雨之夜,村人仍能听见地底传来闷响,像是有人在敲打木头,一声,又一声……
老族长说到这里,已是老泪纵横。
油灯熄灭,屋内陷入昏暗,唯有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映着窗外惨白的月光,像是穿透了时光,看见了那个被封在黑暗中的灵魂。
老荣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那……李大山他……后来真的醒了吗?”
老族长缓缓摇头:“没人知道。但每年清明,那棵槐树的树洞里,都会多出一根湿漉漉的麻绳,像是有人从地底爬上来,又爬回去……
直到后来继续用人填,才换来村子的人风调雨顺。
然而,村子尊寻祖训,一直以来相安无事。
直到王强出村,他父亲出事,
村里发生的事越发的怪了。”
那天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能滴落下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划破了村庄的寂静,几个村民从屋舍中冲出,直奔村中央那棵古老的大槐树。
当他们站在树下,举起手电筒的一瞬,光束照出的景象让所有人如遭雷击,僵立原地,连呼吸都凝滞了。
白天还庄严肃穆的祭台,此刻已如被巨兽撕咬过一般,木架断裂、横梁倾塌,半边结构彻底崩解。
供桌翻倒,香炉碎裂,祭品——新鲜的果品、蒸腾过的糕点、整只的烧鸡——散落在泥地上,沾满尘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粗暴地扫落。
而那棵世代守护村庄、枝干如龙腾般盘踞天穹的大槐树,竟也伤痕累累:
数根粗壮的枝条从中折断,断口参差不齐,仿佛不是风折,而是被硬生生撕扯下来。
树皮皲裂,露出内里焦黑的木质,如同被烈火灼烧过一般。
最令人脊背发凉的是,树干中央一道深长的裂痕中,正缓缓渗出一种暗红色的液体。
它沿着树皮的沟壑蜿蜒而下,滴滴答答地落在枯叶与泥土之间,汇聚成一滩黏稠的暗红。
手电筒的光斜照上去,那色泽竟与凝固的血毫无二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气,像是铁锈混着腐叶。
又似某种古老祭祀中焚烧动物内脏的气味,令人作呕。
“树……树在流血!”一个年轻村民声音发颤,手电筒差点掉落。
人群骚动起来,恐惧如瘟疫般蔓延。
有人低声念着神咒,有人下意识后退,更多人则将目光投向了那个蹲在祭台边、满脸尘土的工匠——老李头。
他是村里唯一懂古法营造的匠人,祭台由他牵头搭建,材料、方位、尺寸皆出自他手。
“肯定是你没按规矩来!”有人怒吼,“触怒了树神,才降下灾祸!”
老李头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凝重。
他拍了拍裤腿站起身,却未辩解。
此刻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村民们的情绪已如沸水,只需一句不当的话,便会将他当做人梁推入深渊。
这一幕,被拄着拐杖赶来的老村长看在眼里。
他年过七旬,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支递给老李头,又划了火柴,替他点燃。
火光映照下,两人的脸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你有话,就说吧。”老村长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别瞒着我。这树,不是凡物。”
老李头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遥远而深邃。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老陈,你记得咱们村的规矩吗?
每逢祭槐,必得用老松木做基,人做梁,槐枝为引,香火三日不熄。
可这次……材料是大家凑的,偏偏缺了松木,改用了杉木。
杉木轻浮,不压地脉,更不敬神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滩暗红的液体,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祭台的方向……偏了三度。不是我算错,是有人动了罗盘。”
老村长眉头紧锁:“你是说……有人故意为之?”
老李头没回答,只是抬头望向大槐树那断裂的枝干,仿佛在倾听风中的低语。
“我师傅说过,千年古木,若扎根灵脉,百年不开口,一开口便知天机。
这树……它不是在流血。”
他声音微颤,
“它是在哭。它在警告我们。”
“胡说八道!”老村长猛地一跺拐杖,脸色铁青,“你竟敢说树有灵智?这不是蛊惑人心吗!”
可话音落下,他却迟疑了。
因为他忽然想起,昨夜子时,他曾梦见大槐树下站着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那是他已经充当人梁儿子。
背对着他,低声说:“礼不正,心不诚,祸将至。”